《泥阶》王胤陟

346、高处之惑

　　副省长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却摆放得井然有序。周砥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省政府大院中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神情却并不轻松。到任已半年有余，他逐渐熟悉了省级层面的工作节奏和决策模式，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压力，却比在台河时更加沉重地笼罩着他。

　　这压力并非来自具体事务的繁冗，而是源于所处位置带来的全新视角，以及这视角下看到的更为复杂、甚至有些无奈的全局图景。

　　他分管的农业农村和资源型地区转型工作，千头万绪，矛盾交织。一份关于支持北部资源枯竭城市转型发展的专项资金分配方案，摆在他的案头已有数日。这份由省发改委牵头拟定的方案，看似公平合理，依据各项指标打分分配。但周砥凭借在台河的实践经验和对各地实际情况的深入了解，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方案过于注重“撒胡椒面”式的平衡，未能真正聚焦那些转型意愿最强、基础最薄弱、也最需要雪中送炭的地区。

　　他试图提出调整意见，要求资金更加精准投放，重点支持几个试点城市突破。然而，意见刚提出，便引来了诸多无形的阻力。其他几位副省长虽未明确反对，却委婉表示要“统筹考虑”、“注意区域平衡”；相关地市的领导更是通过各种渠道递话，强调自身困难，希望“省里多关照”；甚至省里一些退下来的老同志，也打来电话，为家乡的发展“说几句公道话”。

　　周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省级层面的决策，往往不是最优解的选择，而是各种利益、各种关系、各种力量平衡妥协的结果。他那个在台河行之有效的“精准滴灌”思路，在这里似乎有些“水土不服”。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在一次省长办公会上，讨论到某个南部农业大县的虚假统计数据问题。该县为了政绩，长期以来虚报粮食产量和农民收入，水分很大。周砥调研时已发现端倪，建议严肃核查处理。然而，主管统计工作的领导却面露难色，表示“类似情况有一定普遍性，处理起来牵涉面广，容易影响基层积极性”，其他几位领导也大多倾向于“内部提醒，下不为例”。

　　“普遍存在就不是问题了吗？”周砥忍不住反问，“数据失真，决策如何能精准？我们天天喊乡村振兴，如果连底数都摸不清，不是空中楼阁吗？”

　　会场一时沉默。最后，省长打了圆场，要求统计局加强数据质量核查，但对如何处理既往问题，并未明确表态。

　　周砥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意识到，在某个层面之上，问题的性质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简单的是与非、对与错，而更多的是权衡、是妥协、是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和光同尘”的官场生态，让他这个以“砥石”自诩、习惯了一线攻坚的人，感到格外不适和憋闷。

　　晚上回家，他与沈清荷聊起工作中的困惑。沈清荷听完，沉默片刻，给他倒了杯茶：“你现在的位置，看到的自然是全局。全局就意味着复杂性，意味着很多时候需要在多重目标、多种约束下寻求次优解，甚至是最不坏的解。这和你在台河当一把手，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情况完全不同。”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而且，越往上走，触碰到的可能不再是某个具体的腐败问题，而是一些更深层次的、盘根错节的体制机制惯性，甚至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运行规则。改革这些东西，比查处一两个贪官难得多，也危险得多。”

　　周砥默然不语。他想起岳父沈官清之前意味深长的话：“到了省里，要容人，容得下不同意见，甚至容得下某些时候的磨合和低效率。”当时他理解不深，现在品来，字字千钧。

　　几天后，一份关于某省直部门主要负责人的调整建议案送到了周砥这里征求意见。这位负责人年富力强，颇有能力，但作风强硬，人缘不佳，且在其分管领域推行的一些改革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举报信一直不断。组织部门的考核意见模棱两可，既肯定其成绩，也指出其“注意工作方法”、“团结方面有待加强”等缺点。

　　周砥对此人有所了解，认为他是个想干事、能干事、也敢碰硬的干部，虽然方式方法可能有些问题，但主流是好的。他倾向于支持其留任，甚至重用。

　　然而，就在他准备签署意见时，一位与他私交不错的省委副秘书长悄悄提醒他：“周省长，这个人……争议比较大，听说上面几位领导看法也不一。您刚来不久，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何必在这个时候沾惹不必要的麻烦呢？”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砥心头。他明白副秘书长的好意，这是在提醒他明哲保身，不要轻易卷入复杂的人事纷争。他拿着笔，迟迟无法落下。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随波逐流”的诱惑。只要他签个“同意组织部门意见”或者“请省委统筹考虑”，就可以轻松过关，不得罪任何人，也符合官场惯例。反之，如果他明确表示支持，就可能被视为站队，得罪另一方势力，为自己树敌。

　　是选择稳妥地融入这片深水，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为那个可能被埋没的实干者说句话？

　　他想起了台河，想起了那些和他一样敢闯敢试、却也可能得罪人的干部。如果他在这个位置上都不能为干事者撑腰，那还有谁能？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在意见栏上清晰地写道：“该同志政治坚定，能力突出，敢于担当，虽然在工作中可能存在方式方法不够完善之处，但主流是好的，是改革发展中需要的闯将。建议省委在严格管理的同时，给予其更大的舞台发挥作用，保护其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笔迹有力，仿佛是他对某种无形压力的一次倔强回应。

　　放下笔，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这只是无数次类似抉择中的一次。未来的路上，还会有更多、更艰难的抉择等待着他。

　　他再次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省政府大院静谧而庄重。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看到的风景越广阔，感受到的风力也越强劲。曾经的“泥阶”攀登者，如今已身处高位，但他脚下的基石，是否依然如故？他能否在这纷繁复杂的权力场中，始终保持那颗从泥泞中带来的赤子之心，不忘“涤荡沉疴”的初衷？

　　这不再是简单的干事创业，更是一场关于信念、关于原则、关于灵魂的持久考验。周砥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目光中有困惑，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淬炼后愈发清晰的坚定。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