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40、风波暂时平息

　　省委组织部那次意味深长的电话之后，台河的政坛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表面涟漪微微荡漾，水下却暗流涌动，各方心思难以言说。关于周砥即将调离的传闻愈演愈烈，版本繁多，有的说他将回省里担任重要厅局一把手，有的说他将平调至另一个更重要的大市，甚至还有捕风捉影说他可能因台河前期风波被暂时“冷处理”。

　　周砥对此一概不予回应，仿佛一切传闻与他无关。他工作的节奏甚至比以往更快，要求更严。他密集地调度示范区的投产准备工作，逐一走访几家面临最后技术攻关的企业，现场解决难题；他主持召开全市乡村振兴推进会，将他在梨安看到的、思考的问题融入台河农业农村工作的部署中；他甚至更加关注那些“暖心工程”的末端落实，亲自检查了一个老旧小区供暖管道改造的最终效果。

　　他的镇定和专注，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渐渐稳住了有些浮动的人心。许多干部开始意识到，无论书记是否离开，他制定的规划、部署的工作，都必须不折不扣地推进下去。这是一种责任，也是对这位带领台河闯过风浪的书记最好的告别。

　　市长罗志恒主动找到周砥，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 “周书记，说心里话，我真不希望您这个时候走。”罗志恒语气诚恳，“台河的局面刚打开，很多工作刚上路，您这一走，我心里真是没底。” 周砥给他倒了杯茶，平静地说：“志恒同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干部交流是常态。台河的工作，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不是靠某一个人。你经验丰富，熟悉情况，要相信自己有能力挑得起这副担子。重要的是，我们认定的这条路，方向是对的，对台河长远发展有利，就必须坚持走下去，绝不能人走政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如果组织上最终决定让我交流，我最希望看到的，是台河能够保持政策的连续性，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蓝图绘到底。这几天，我让政研室整理了一份材料，是我对台河后续发展的一些思考和建议，算是我留给台河的一份作业吧。到时候，你可以参考。”

　　罗志恒接过周砥递过来的厚厚一叠材料，封面上写着《关于台河市中长期发展战略的若干思考与建议》，心情复杂，既有感动，也有压力。“周书记，您放心，无论我在什么位置上，只要是为了台河好，我一定会尽力去做。”

　　就在台河上下都在揣测周砥去留之时，一个意外的喜讯传来：台河市申报的“国家级资源型城市转型升级示范区”历经波折，终于成功获批。这是周砥主政台河以来，倾注心血最多、也是最具战略意义的一项工作。消息传来，市委市政府大楼里一片欢腾。

　　这个国家级平台的获批，意味着台河将在政策、资金、项目等方面获得国家层面的持续支持，转型升级之路有了更坚实的依托。周砥在第一时间召开会议，部署对接落实工作。“牌子拿到了，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如何用好这个平台，把它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红利。各级各部门要立即行动起来，研究政策，谋划项目，主动对接，绝不能躺在牌子上睡大觉！”

　　示范区的成功获批，像一剂强心针，极大地提振了台河干部群众的信心，也让周砥的政绩簿上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许多人暗自感慨，周书记即便此刻离开，也为台河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厚礼。

　　然而，就在这喜悦的气氛中，沈清荷那边传来了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严峻的消息。钱永刚案的最终处理虽然告一段落，但其引发的深层震荡才开始显现。调查过程中牵扯出的某些线索，指向了更高层级、更广泛范围的体制机制问题，甚至与昭苏省过去某些发展阶段的主导思路和策略有关。省委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艰难的选择。

　　“爸说，省里近期可能会有比较大的人事调整，涉及面不会小。”沈清荷的声音在加密电话里显得格外凝重，“这次调整，不仅仅是因为案件，更是省委对未来发展路径的一次重新选择和布局。台河作为矛盾焦点和改革试点，你的去留，可能会成为其中一个重要的考量符号。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砥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可避免地与全省更大格局的调整变化捆绑在了一起。

　　几天后，省委常委会会议结束的当天晚上，周砥接到了□□亲自打来的电话。书记的语气平和而郑重：“周砥同志，常委会刚刚研究决定了干部调整方案。考虑到台河转型升级正处于关键时期，需要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省委决定，你继续担任台河□□。”

　　周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并非欣喜，而是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书记接着说：“同时，省委也认为，台河的探索对全省同类地区具有重要借鉴意义。希望你继续大胆探索，稳扎稳打，巩固成果，深化改革，为昭苏省乃至全国资源型城市转型闯出新路、积累经验。省委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感谢省委的信任！”周砥语气坚定地回应，“请省委放心，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托，尽全力把台河的工作做好，为全省大局贡献力量。”

　　电话刚挂断，沈清荷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显然她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确定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嗯，暂时不动了，让我继续留任。”周砥回答。 “也好。”沈清荷轻轻叹了口气，“台河确实需要你。只是……未来的压力会更大了。省里这次的布局，意味很深。台河成了真正的试点和风向标，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明白。”周砥目光沉静，“就像爸说的，真金不怕火炼。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周砥留任的消息正式公布，台河官场的各种猜测顿时烟消云散。那些暗中期待变化的人失望了，而那些希望稳定发展的人则松了一口气。周砥的权威，经过这番波折，反而更加巩固。

　　他没有因此而有任何松懈，反而以更大的紧迫感投入到工作中。他深知，“国家级示范区”的牌子和省委的“继续探索”的指令，既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压力。台河的每一步，都将在更高的平台上接受更严格的审视。

　　他主持召开市委全会，审议通过了关于全面推进国家级转型升级示范区建设的决定，将目标分解为一个个具体的年度任务，压实到每一个责任单位和责任人。

　　夜幕降临，周砥再次站在办公室窗前。台河的夜景，似乎比以往更明亮了一些，更富有生机了一些。远处，示范区新投产企业的灯光连成一片，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照亮着这座城市前行的方向。

　　静水流深。表面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水下的潜流依然存在，前路的挑战更加艰巨。但他心中已然无所畏惧。他知道，自己就是要在这深水激流中，牢牢扎根，坚定不移地推动这座沉重的城市，向着光明的彼岸，一步步靠近。

　　他拿起笔，在台历上新的一个月划了一个圈。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