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39、根脉深处

　　去梨安的决定，并非一时兴起。台河的局面初步稳定，改革进入深化期，周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疲惫。他需要暂时离开喧嚣纷扰的政治中心，回到那片生他养他、承载着他最初梦想与最深伤痛的故土，去寻找内心的定力与宁静。沈清荷的理解与陪伴，更让他感到温暖与支持。

　　车子驶出台河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由厂矿林立的工业带变为起伏的丘陵和田野。深秋时节，大地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显露出一种质朴而深沉的底色。周砥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梨安县，是他政治生涯的起点，也是他人生悲剧的发生地。那里有他带领乡亲们修路架桥、发展产业的青春热血，有他与李雯相知相守的温馨岁月，也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痛楚。母亲的慈爱，妻子的温柔，事业的起步，命运的残酷……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那片土地里。

　　沈清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的沉思。她理解这次行程对周砥的意义，那是一次精神的回归，也是一次与过往的和解。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县城，而是绕道去了柳湾乡周家坳村。村里的变化很大，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低矮的土坯房大多被崭新的砖瓦房取代，但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如同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

　　周砥让车子在村外停下，和沈清荷步行进村。他没有通知县乡领导，只想静静地走一走，看一看。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打量他们，似乎觉得眼熟，却又不敢相认。

　　“是……是砥娃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一位拄着拐杖、满头银发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

　　周砥仔细一看，认出是村里的老支书，他父亲周石匠生前的老友。“老叔，是我，周砥。”他连忙上前扶住老人。

　　“哎呀！真是砥娃子！回来了，回来了好啊！”老支书激动不已，拉着周砥的手上下打量，“出息了，当大官了，没忘了咱这穷窝窝啊！”

　　周围的乡亲们闻讯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朴素的热情。周砥一一回应，询问着村里的收成、老人的身体、孩子上学的情况。乡音乡情，瞬间将他拉回到最本真的状态。

　　他特意去看了父亲周石匠的坟茔，简单清理了周围的杂草，默默站了许久。父亲一辈子与石头打交道，沉默寡言，却用最质朴的方式教会了他什么是坚实、什么是担当。他又去看了老屋旧址，那里已经盖起了别人的新房，但记忆深处的场景依然清晰。

　　离开周家坳，他们去了梨安县城。县城的变化更大，高楼林立，街道宽敞，早已不是当年的旧模样。周砥让车子在梨安县第二中学门口停下。这里，是李雯生前工作的地方，也是他们曾经的家所在。

　　校园里书声琅琅，梧桐树叶金黄。周砥站在门口，望着熟悉的教学楼，仿佛能看到那个扎着马尾、抱着书本、笑容温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心中的痛楚经过岁月的沉淀，不再尖锐，化作一种深沉的思念和遗憾。沈清荷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理解与支持。

　　他们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悄然离开。

　　当晚，周砥和沈清荷婉拒了县里的安排，住在县城一个普通的招待所里。县委书记和县长闻讯赶来汇报工作。周砥没有听那些成绩汇报，而是更关心梨安目前发展遇到的困难，特别是乡村振兴、教育医疗、基层治理等方面的问题。他结合在台河的经验，给出了一些建议，但强调要因地制宜。

　　“梨安是我的家乡，我盼望这里好。”周砥语重心长地说，“但发展不能盲目攀比，更不能搞形式主义。一定要立足实际，尊重规律，把有限的财力物力用在刀刃上，真正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尤其是要关心那些还没有富起来的群众，照顾好老人和孩子。”

　　县委书记感慨道：“老书记，您放心，您当年在梨安打下的基础，留下的好作风，我们一直记着。一定踏踏实实干，不给您丢脸，不给梨安人民丢脸。”

　　“不是给我丢脸，”周砥摇摇头，“是给脚下的这片土地，给生养我们的父老乡亲交账。”

　　夜深人静，周砥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梨安县的灯火。沈清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心情好些了吗？”她轻声问。

　　周砥点点头，接过水杯：“嗯。回来看看，心里更踏实了。根在这里，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方向。”他顿了顿，说，“清荷，谢谢你陪我回来。”

　　沈清荷微微一笑：“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这里也是你的根，你的牵挂。我明白。”

　　这次短暂的梨安之行，仿佛一次精神的充电和情感的疗愈。周砥感到内心那些因长久斗争和压力而产生的焦灼与疲惫，被故乡的泥土和记忆慢慢抚平。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奋斗的意义——不是为了个人的仕途，而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其上的人民能过得更好。

　　返回台河的路上，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和沉静。沈清荷看着他，心中欣慰。她知道，那个内心强大、目标坚定的周砥又回来了，而且经过这番洗礼，变得更加成熟、更有力量。

　　回到台河，周砥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然而，一个来自省委组织部的电话，让他平静的心情再起波澜。

　　电话是干部处处长打来的，语气正式而客气：“周砥同志，根据省委安排，近期将启动部分省直单位和地方主要领导同志的交流调整工作。部里委托我，初步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和想法。”

　　这话问得委婉，但背后的意味却十分明显：省委在考虑动他了。

　　周砥的心猛地一跳，但瞬间就平静下来。他沉吟片刻，沉稳地回答：“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关心。我个人的态度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无论留在台河继续工作，还是交流到其他岗位，我都会一如既往，尽职尽责，努力完成好组织交给的任务。”

　　他没有表露任何个人倾向，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组织。

　　挂了电话，周砥久久沉默。台河的工作刚有起色，改革正进入攻坚期，许多布局才刚刚展开，此时离开，他心有不甘，也有太多的放不下。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干部交流是正常组织程序，省委必然有其通盘考量。

　　他将市长罗志恒请到办公室，坦诚地告知了省委组织部征求意见的情况。“志恒同志，无论省委最终如何决定，台河改革发展的方向不能变，步子不能乱。这段时间，我们更要齐心协力，把各项工作抓实抓细。”

　　罗志恒显然也感到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周书记，您放心。台河的工作是市委集体领导的成果，不是哪一个人的。无论您在不在，我们都会按照既定的蓝图走下去。只是……说实话，台河现在正需要您掌舵。”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台河小范围内传开。干部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惋惜，有人观望，也有人暗自窃喜，觉得机会来了。台河的政局，似乎又进入了一个微妙的敏感期。

　　周砥却仿佛置身事外，依然故我地抓工作、跑调研、促落实。只是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思考台河未来的接续发展问题。他让政策研究室悄悄启动一项工作：系统梳理他主政台河以来的主要思路、重大决策和未竟事项，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

　　“无论谁来接棒，台河的路，都要坚定地走下去。”他对孙宇吩咐道，“这份报告，要力求客观、全面，既讲成绩，也谈教训，为后来者提供参考。”

　　夜色中的台河，灯火依旧。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目光深远。个人的去留，自有组织考量。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任一日，尽责一天，为这座城市打下更坚实的基础，留下更清晰的路标。

　　根深方能叶茂。他的根，早已深植于这泥阶之上，无论风雨，无论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