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35、冷箭从不同的方向射来

　　台河的秋天，总带着一股洗刷不尽的煤灰味，即便是在清晨，空气也显得沉甸甸的。省委考察组的反馈尚未正式下达，但那种悬而未决的等待，让市委大院里的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周砥一如既往地早到，办公室的灯光总在晨曦微露时便已亮起，像是这座沉闷城市里一盏固执的守夜灯。

　　考察后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周砥深知，对手绝不会因为一次考察而收手，他们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更致命的时机。沈清荷加密传来的信息愈发简洁，也愈发令人警觉：“对方在整合材料，可能涉及更早时期，甚至你在县里的事情。务必谨慎，尤其是人事和项目审批。”

　　果然，阴招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来了。

　　市发改委牵头申报的一个重要的省级产业扶持项目，在最后一轮评审中意外折戟。反馈回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是“综合评议未过”。但孙宇通过私人渠道打听到，评审会上有人提出尖锐质疑，认为该项目“论证不充分，脱离台河实际，好高骛远”，并隐晦地提及“主要决策者作风激进，需警惕政绩工程风险”。这些批评，字字句句都指向周砥。

　　几乎同时，省里一家颇有影响的内部刊物，刊登了一篇探讨“领导干部急功近利心态危害”的理论文章，虽未点名，但文中列举的几种表现，如“盲目追求高大上新项目”、“忽视民生基本诉求”、“破坏当地政治生态”等，都与近期针对周砥的匿名举报内容高度吻合。文章作者署的是笔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来者不善。

　　这两件事，如同两支淬毒的冷箭，从不同的方向射来，意图再明显不过：既要掐断台河争取资源的通路，又要从理论和舆论上彻底否定周砥的改革路径，将其打入“政绩工程”的冷宫。

　　压力不仅来自上方，也来自内部。项目被否和理论文章的出炉，让市委市政府内部原本稍有缓和的观望情绪再次抬头。一些干部开始暗自嘀咕：“看来省里对周书记的思路确实有不同看法”、“还是稳一点好，别再冒进了”。

　　周砥面对着来自上下左右的无形挤压。他在一次小范围的工作会议上，面色冷峻：“项目被否，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没做到家，论证可以更扎实，沟通可以更充分。这没什么，总结经验，重新再来！但是——”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斩钉截铁：“这绝不能成为我们否定自身发展思路、放慢改革步伐的理由！台河要走转型升级的路子，要培育新动能，这个大方向绝对没有错！不能因为遇到一点挫折和干扰，就动摇退缩！”

　　他要求发改委立即组织力量，针对评审反馈意见，进一步完善方案，加强汇报沟通。“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要有钉钉子精神，直到把事办成！”

　　对于那篇指桑骂槐的理论文章，他则在市委中心组学习会上，主动引导大家讨论。“大家对这篇文章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谈。改革本身就是探索，有不同声音很正常。我们要思考的是，如何让我们的工作更科学、更精准、更符合实际，更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而不是因为有人议论，就杯弓蛇影，裹足不前。”

　　他的冷静和坚定，像一块磐石，勉强稳住了摇晃的船身。但暗流的力量超乎想象。

　　几天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王副市长的案件调查取得重大突破，其交代出的问题，不仅涉及土地出让、项目审批等经济问题，还牵扯到多年前一宗违规提拔使用干部的事情。而当时负责组织考察工作的具体经办人，正是现任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一位公认的、由周砥从平湘带来的得力干将。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周砥与此事有关，但其亲信卷入如此严重的违纪问题，瞬间将他置于极其尴尬和被动的境地。谣言立刻升级，从“作风激进”变成了“用人失察”、“带病提拔”，甚至有人恶意揣测其是否从中获利。

　　市委组织部长脸色发白地来到周砥办公室汇报情况，语气惶恐：“周书记，省纪委已经要求那位副部长停职配合调查了。这件事……影响太坏了！现在外面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周砥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知道，这才是对手真正期待的杀手锏。攻击他个人作风，他可以用实绩反驳；攻击他改革思路，他可以用道理辩论；但攻击他带来的干部出了问题，则直接打击他的核心威信和用人眼光，更容易引发广泛的猜疑和不信任。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感。愤怒于身边人的不争气，更愤怒于对手的无所不用其极。

　　就在这时，沈清荷的电话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砥，情况……很不好。王案牵扯出的那个违规提拔问题，可能……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他们似乎想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目标……可能不止于台河。爸刚才来电话，声音很沉重，只说了四个字：‘山雨欲来’。”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对手的真正目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把他赶出台河，而是想借台河这个支点，撬动更大范围的政治格局，甚至可能波及到沈清荷以及她身后的沈官清老书记。

　　他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台河灰蒙蒙的天空和略显凌乱的城市轮廓。重压之下，他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所有的试探、攻击、阴谋，此刻都清晰无比。

　　他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打给市长罗志恒：“志恒同志，请你马上过来一下，我们需要立刻统一一下思想。”

　　他又打给纪委书记：“省纪委要求我们配合调查，我们的态度是：坚决配合，绝不护短！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同时，要做好干部队伍的稳定工作，相信组织，相信事实。”

　　安排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守正。

　　守正，就是守住政策的连续性，不能乱；守住发展的方向，不能偏；守住人心的稳定，不能散；守住自身的清白，不能污。

　　他知道，最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在此之前，他必须像父亲手中那根最坚硬的砥柱，死死地钉在台河这片土地上，无论风浪多大，都不能动摇分毫。

　　他拿起那份被否决的项目申请书，重新翻开。灯光下，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添了几根，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破晓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但他相信，只要守得住，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