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34、舆论像毒刺

　　青川事件的尘埃勉强落定，但台河政坛的空气依旧紧绷如弦。那场针对周砥的舆论围剿和基层发难，虽未竟全功，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肌体，其释放的不安与猜疑仍在无声蔓延。周砥深知，对手一击不中，绝不会轻易罢手，必然在暗中积蓄力量，寻找下一个更致命的攻击时机。他仿佛行走于雷区，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然而，省委的考察却不期而至。这是一次常规的班子回访和干部调研，但在当前微妙敏感的时点，其意义便显得非同寻常。考察组的到来，立刻成为了台河上下关注的焦点。许多人都在暗中观察，这位在风口浪尖上的周书记，将如何应对这场特殊的“考试”。

　　考察组的行程安排得紧凑而严谨，谈话、座谈、查阅资料、实地走访。他们既与市级领导、部门负责人谈，也与基层干部、企业代表、普通群众交流，力求全面客观地了解台河班子运行状况和周砥个人的履职情况。

　　周砥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他没有刻意准备汇报材料，也没有提前安排“样板”参观点，而是要求各级干部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既讲成绩，也谈问题。考察组看到的，是一个正处于艰难转型中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真实台河——这里有环保整治后的阵痛，也有新兴产业萌生的希望；有历史遗留问题的沉重包袱，也有干部队伍思想观念开始转变的细微迹象；有对周砥雷厉风行作风的赞誉，也有对其过于激进、不近人情的私下议论。

　　考察组组长，一位经验丰富的省委组织部领导，在与周砥单独谈话时，语气平和却问题犀利：“周砥同志，台河的情况比较复杂，改革发展的任务很重，压力也很大。近期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和事件。作为□□，你如何评价当前班子的运行状况？又如何看待这些不同的声音？”

　　周砥沉吟片刻，坦诚以对：“部长，台河班子目前总体是团结的，特别是在应对复杂局面、推动重点工作上，心是齐的。当然，不同的看法和议论始终存在，这很正常。我认为，有些议论是对改革不理解、不适应，需要我们更好地做好解释引导工作；有些则涉及具体利益调整，需要我们更加注重方式方法，保护好干部群众的合法权益；但也确实不排除个别别有用心之人，混淆视听，干扰大局。对于前者，我们虚心听取，改进工作；对于后者，则必须坚决斗争，不能让其破坏台河来之不易的发展势头。”

　　他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问题分层剖析，态度不卑不亢。接着，他话锋一转，重点汇报了近期在稳定局面、推进改革、改善民生等方面所做的具体工作和思考，数据详实，案例具体，思路清晰。

　　考察组领导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末了说了一句：“改革必然会触及利益，会有阻力，甚至会有非议。省委支持敢于担当、勇于改革的干部，但也要注意保护好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台河的情况省委是了解的，你的工作，省委也看在眼里。”

　　这话意味深长，既有肯定，也有提醒。周砥郑重表示：“请省委放心，我一定把握好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依靠班子，带领群众，努力把台河的工作做好。”

　　考察组离开后，台河的氛围似乎松弛了一些。省委的“看在眼里”无疑是对周砥的一种背书，让那些观望者和潜在的动摇者暂时收敛了几分。

　　然而，周砥并未感到丝毫轻松。他利用考察带来的短暂平静期，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几项关乎台河长远发展的基础性工作中。他大力推进“放管服”改革向纵深发展，亲自体验政务服务流程，推动“一网通办”和“最多跑一次”落地生根；他格外关注环保督察整改的长期效应，要求建立长效机制，防止污染反弹；他持续推动干部队伍的能力建设，鼓励创新和担当。

　　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沈清荷再次传来加密信息，提示对方可能正在搜集整理周砥在平湘工作时期的一些决策事项，试图从“历史问题”中寻找突破口，甚至可能牵涉到其已故前妻李雯家的某些远房亲戚的经济往来，虽然周砥本人完全无关，但极易被恶意关联和渲染。

　　“他们正在编织一张网，”沈清荷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担忧，“手段会很低劣，但很有效。你必须提前有所准备。”

　　周砥感到一阵寒意袭来。对手的卑劣和无所不用其极，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立刻让孙宇协助， quietly梳理了在平湘期间所有重大决策的档案记录和会议纪要，确保每一项决策都程序合规、有据可查。同时，他也让市委办密切关注相关领域的异常动向。

　　就在他严阵以待之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敲响了他住所的门。

　　来人是台河市□□会的一位老主任，已退休多年，德高望重，平日里深居简出。周砥连忙将老人请进书房。

　　老主任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缓慢：“周书记，最近台河不太平啊。有些风言风语，我也听到了一些。我老了，不管事了，但有些话，觉得还是应该来跟你说说。”

　　周砥为老人沏上茶，恭敬地说：“老主任，您请讲，我洗耳恭听。”

　　“台河这块地方啊，情况复杂，盘根错节几十年了。”老主任叹了口气，“你想动一动，搞点改革，不容易，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有人给我递话，想让我出面，说道说道，劝你缓缓步子，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周砥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谢谢老主任直言。那您的意思是？”

　　老主任摆摆手：“我没什么意思。我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瞎。你来了之后做的这些事，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桩桩件件，是为了台河好，是为了老百姓好。矿业集团那个烂摊子，以前谁都不敢碰，你碰了；环保那些旧账，以前谁都想拖，你清了；还有那些小微企业，以前没人当回事，你扶了……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看着周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今天来，不是来当说客的。我是来告诉你，台河像我这把年纪、心里还明白的老家伙，不止我一个。我们这些人，说话或许不管用了，但心里有杆秤。你只管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只要出于公心，为了发展，总会有人支持你。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也要注意方法，保护好自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老主任的这番话，像一股暖流，驱散了周砥心中些许的孤寂和寒意。他意识到，自己并非孤军奋战，他的努力和付出，这片土地上的人是能够感受到的。

　　送走老主任，周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站在窗前，望着台河稀疏却顽强的灯火。暗礁依旧潜藏，风浪仍在酝酿，前路凶险未卜。

　　但他心中的信念却更加坚定。他想起父亲周石匠的话：盖房子，地基要稳，柱子要直。只要地基打得牢，柱子立得正，再大的风雨，也能扛得住。

　　他，就是要做那根立于中流、支撑起台河未来的砥柱。无论暗流如何汹涌，无论攻击来自何方，他都必须巍然屹立，带领这座城市，冲破重围，走向新生。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四个字：稳、进、破、立。这是他下一阶段的工作思路：稳住大局，推进改革，破除积弊，建立新局。

　　夜色深沉，但他书房的灯光，亮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