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36、守正不移

　　山雨欲来风满楼。省委组织部那位副部长的考察余音未散，王副市长案件深挖带来的震动尚未平复，台河的政坛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并非平和，而是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闷热，让人透不过气。各种小道消息和猜测在私底下悄然流传，愈发离奇，愈发惊心。

　　周砥那位被卷入调查的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如同一个信号，彻底点燃了潜伏的危机。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干部们，变得更加谨小慎微，许多原本正在推进的工作无形中慢了下来，甚至陷入停滞。请示报告堆积如山，但需要拍板担责的事项，却常常在各个部门之间来回踢皮?，谁都不愿在这个敏感时刻做出可能被事后追责的决定。

　　一种“懒政怠政”的暗潮，借着反腐和案件调查的“东风”，悄然蔓延。

　　周砥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倾向。他知道，这是对手最希望看到的局面——通过制造恐慌和不确定性，让整个官僚体系陷入瘫痪，从而达到阻碍改革、逼走他的目的。

　　他在一次紧急召开的市委常委（扩大）会上，面色沉静，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严厉：“现在台河有一种非常危险的苗头！有些人以反腐为名，行不为之实！该抓的工作不抓了，该推进的项目不推了，该解决的问题不解决了！美其名曰‘避免犯错’、‘等待观望’！这是极其错误的，是对党和人民事业的极端不负责任！”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会场：“反腐倡廉，是为了清除蛀虫，净化政治生态，是为了更好地推动发展，而不是让工作停摆！如果因为怕担责任就不干事，那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干什么？台河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机遇稍纵即逝，困难如山堆积，我们等不起，更慢不得！”

　　他当场重申纪律：“从今天起，市委将建立‘无为问责’机制！对于因不敢担当、不愿负责而导致工作延误、机遇错失的，同样要严肃追责！该拍板不拍板的，要问责！该协调不协调的，要问责！该落实不落实的，要问责！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怠政懒政！”

　　这次会议，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遏制了消极蔓延的势头。但周砥知道，根本问题并未解决。人心的浮动，根源在于对未来的不确定，在于对他个人政治前景的怀疑。

　　果然，更猛烈的攻击接踵而至。关于周砥在平湘时期“滥用职权”、“违规操作”的匿名举报信雪片般飞向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甚至更高层。内容更加具体，时间、地点、人物似乎有鼻子有眼，甚至牵强附会地将其已故前妻李雯家的一位远房表叔的经商行为与他挂钩，暗示其利用影响力为亲属谋利。

　　这些举报虽然经不起仔细推敲，但其恶毒之处在于，它们精准地利用了当前高压反腐的态势，试图将水搅浑，给省委造成“周砥问题很多、争议很大”的印象。

　　一天晚上，周砥接到一个来自省委办公厅的保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内容却让他后背发凉：省委主要领导希望他就能源集团重组过程中决策程序的合规性、以及近期匿名反映的其在平湘工作期间的几个具体问题，向省委提交一份书面说明。

　　要求虽然是以“核实情况、澄清事实”的名义提出，但其背后蕴含的压力和审视意味，不言而喻。

　　挂了电话，周砥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台河华灯初上，却依旧驱不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沉闷。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孤独感袭来。明枪暗箭，来自四面八方，似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自己如此坚持，如此拼搏，究竟值不值得？为了这座沉重的城市，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和风险，甚至可能牵连到沈清荷，到底是对是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沈清荷。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坚定：“周砥，省里的电话，接到了？”

　　周砥一愣：“你怎么知道？” “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沈清荷轻声说，“他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守正不怕影斜”。省委让你说明情况，是正常程序，说明省委是慎重负责的。你只需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要有顾虑，更不要有情绪。这个时候，你的态度和定力，比什么都重要。”

　　岳父沈官清的话， through沈清荷的口，像一盆清凉的水，瞬间浇熄了周砥心中翻腾的躁郁和迷茫。是啊，守正不怕影斜。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可怕的？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明白了。清荷，谢谢你，也谢谢爸。” “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沈清荷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台河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挂了电话，周砥重新振作起来。他立刻叫来孙宇和相关人员，调阅所有涉及问题的档案记录、会议纪要、批示文件。他要用最扎实、最详实的材料，形成一份经得起任何检验的说明报告。

　　连续几个昼夜，他办公室的灯光都亮到凌晨。他亲自梳理脉络，核对细节，撰写说明。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当年在平湘的某些决策，虽然程序合规，但确实存在考虑不够周全、论证可以更充分的地方。他没有回避，而是在说明中坦诚地进行了反思，分析了主客观原因，总结了经验教训。

　　这份报告，既是一份说明，更是一份对自身从政经历的深刻反思和剖析。

　　报告送上去的第二天，周砥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他主动向省委请求，邀请省审计厅、省纪委相关部门组成联合工作组，进驻台河，对能源集团重组、重大项目引进、环保专项资金使用等社会关注度高、容易产生疑虑的重点领域，进行一次全面的“廉政体检”和决策程序合规性审查。

　　“既然有人有疑虑，那就让上级部门来一次彻底检查！真金不怕火炼，我们台河市委市政府欢迎监督，经得起检查！”周砥在市委常委会上如是说，“这不仅是对我们工作的检验，更是消除疑虑、凝聚共识、推动工作的最好方式！”

　　这个举动，石破天惊。等于是在已经沸沸扬扬的油锅里，又主动加了一把火。连市长罗志恒都私下表示担忧：“周书记，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周砥打断他，目光坚定，“只要我们自身过硬，就不怕任何检查。反之，如果我们确实有问题，迟早也会暴露。主动请查，至少表明了我们的态度和底气！”

　　消息传出，台河官场再次震动。有人佩服周砥的魄力和坦荡，有人则认为他疯了，是在引火烧身。但无论如何，这一举动，极大地震慑了那些暗中捣鬼、散布谣言者，也让许多中间派干部开始重新审视这位□□的为人与格局。

　　省里很快同意了周砥的请求，联合工作组迅速进驻台河。

　　工作组进驻期间，周砥一如既往地忙碌，调度经济，走访民生，推进项目。他要求全市各级部门全力配合工作组工作，不得有任何隐瞒和干扰。

　　压力巨大的同时，转机也在悄然孕育。那位被带走的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经过审查，最终查明其在王副市长涉及的违规提拔事件中，负有失察责任，但并未发现其与周砥有任何不正当经济往来或授意行为。其问题性质被界定为工作失误和纪律处分范畴，并未升级。

　　更重要的是，周砥主动请求的“廉政体检”初步反馈良好，工作组对台河市委市政府在重大决策程序、资金监管等方面的规范性给予了肯定，虽然也提出了一些改进意见，但整体评价是积极的。

　　笼罩在台河上空的浓重阴云，似乎终于透进了一缕阳光。

　　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工作组车辆驶离市委大院。他知道，危机尚未完全解除，最后的调查结论尚未出炉，暗处的敌人也不会轻易罢手。

　　但他心中已然一片清明。守正，然后出奇。以坦荡对阴诡，以实干破虚妄。他这块砥柱，在经历了最猛烈的风浪冲击后，依然牢牢地立在台河的中流。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了一个日期。那是他计划中，台河新兴产业园区首批项目集中开工的日子。无论还有多少艰难险阻，该走的路，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破晓或许尚未到来，但黑夜最浓重的时刻，正在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