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33、用事实说话

　　那篇蓄意抹黑的报道，如同投入台河这潭深水的毒饵，虽未立即掀起滔天巨浪，但其毒性却持续扩散，污染着舆论环境，试图侵蚀周砥改革举措的正当性根基。网络上，各种经过裁剪和扭曲的“爆料”时有出现，将环保关停企业描绘成“不顾百姓死活”，将争取来的项目资金歪曲为“政绩工程”，甚至将周砥与沈清荷的夫妻关系也作为攻击的切入点，暗示其借助纪委力量排除异己。

　　周砥对此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他深知，在这种舆论战中，越是辩解，越是容易陷入对方设定的叙事框架。他要求市委宣传部，坚持“用事实说话，用进度回应”，不间断地通过官方渠道发布环保整改的积极成效、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成功案例、新兴产业项目的进展，以及营商环境改善后企业投资的真实数据。同时，他指示网信部门依法依规处理明显的造谣传谣行为，但避免过度反应，不激化矛盾。

　　这种沉稳应对，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谣言的扩散，但并未能完全消除其负面影响。省委办公厅再次打来电话，语气虽依旧平和，但询问得更细，要求市委就报道中反映的几个具体问题作出书面说明。周砥亲自把关，让相关部门提供扎实的数据和材料，逐条进行了客观理性的回复。

　　他知道，省委的眼睛是雪亮的，但也在密切关注着台河的局势和他的应对能力。这是一场对他政治定力和智慧的综合考验。

　　就在周砥全力应对舆论风波时，沈清荷那边传来了更深入也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她通过极其谨慎的渠道了解到，那篇恶意报道的幕后推手，可能与省里某位退下来但仍颇具影响力的老领导有关联，而这位老领导，与正在接受调查的王副市长渊源颇深，其在台河的利益网络可能因周砥推动的改革而受到触动。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位老领导与现任省政协的某位副主席过往甚密。

　　“对方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想抹黑你个人，”沈清荷在一次加密通话中，声音凝重地分析，“更深层的意图，可能是想通过制造混乱和压力，迫使省委调整台河的班子，打断改革的进程，甚至……影响钱永刚案最终的处理方向。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他们可能会从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

　　周砥听着，后背微微发凉。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已不仅仅是台河内部的利益之争，而是卷入了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漩涡边缘。对手隐藏在暗处，能量巨大，手段老辣。

　　果然，新的攻击接踵而至，而且选择的角度极为刁钻。

　　台河市下辖的青川县，一个多年来□□不断的偏远山区县，突然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群众聚集事件。事件的起因是县里根据市里统一部署，关停了一家严重污染环境的小造纸厂。这本是环保督察整改的要求，县里也制定了相应的职工安置方案。但突然有“消息灵通人士”在群众中散布谣言，称安置资金被市县领导层层克扣，到手寥寥无几，并煽动说关停工厂是市里为了讨好上面，不顾百姓死活。

　　情绪激动的下岗职工和部分被煽动的村民围堵了县政府，打出了一些针对周砥个人的激烈标语，场面一度失控。青川县委书记紧急向市里求援。

　　事件发生后，网络上几乎同步出现了大量经过剪辑的视频和图片，极力渲染冲突场面和政府的“强硬”，却绝口不谈工厂的污染事实和已有的安置政策，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操作。幕后黑手显然深谙如何利用基层矛盾制造事端，将环保政策与民生对立起来，将矛头精准引向周砥。

　　“周书记，让我带工作组去吧！”市长罗志恒主动请缨，“青川情况复杂，民风比较彪悍，您去太危险了。”

　　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摇了摇头：“不，这次我必须去。对方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如果不去，他们更会说我心里有鬼，只会继续煽风点火。我去，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周砥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面对群众，更不怕任何阴招！”

　　他立刻带领相关副市长和部门负责人，赶赴青川县。路上，他仔细询问了安置方案的具体细节和资金落实情况，心中已大致有数。

　　到达青川县政府时，门口的聚集还未散去，人群情绪激动。周砥依旧没有选择从侧门进入，他直接走向人群前方。他的出现，让喧闹的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他没有拿喇叭，就用平时说话的音量，但声音清晰地传遍现场：“乡亲们，工友们，我是□□周砥。大家心里的委屈和困难，我都知道了。我今天来，就是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请大家先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他首先详细解释了关停污染企业的必要性和法律依据，展示了工厂污染环境的照片和数据。“这样的厂子，不仅破坏我们青川的青山绿水，也危害我们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健康！我们能为了眼前一点利益，就不要未来了吗？”

　　接着，他重点谈安置方案。“关于安置资金，我现在就可以向大家公开承诺：市里下拨的每一分钱，县里配套的每一分钱，都必须足额、按时发到每一位下岗职工手上！我现在就请市纪委、市审计局的同志现场监督，设立临时查询点，大家对自己能拿到的补偿和安置待遇有任何疑问，现在就可以去查、去问！如果发现有任何克扣、挪用的情况，我周砥第一个不答应，市委市政府一定会一查到底，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的坦诚和坚决，以及现场办公的架势，让许多被煽动起来的群众开始冷静下来。一些人将信将疑地走向临时设立的查询点。

　　周砥又对带头闹事的几个人说：“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正当反映，但围堵政府是违法行为。如果你们真的关心工友的利益，就应该配合政府把安置工作做好，而不是被人利用，当枪使，最后损害的是大家共同的利益！”

　　这时，查询点那边传来消息，经过初步核对，安置资金标准与市里下发的文件完全一致，并未发现克扣情况。这个消息在人群中传开，大家的情绪进一步缓和。

　　周砥趁热打铁，当场要求青川县委县政府：“安置工作要再细化，再提速！对于特别困难的家庭，要启动临时救助机制！对于有就业意愿的职工，人社部门要□□，一对一帮助联系工作岗位！”

　　一场眼看要激化的□□，在周砥的直面问题、公开透明和果断处置下，逐渐平息下来。幕后操纵者试图利用基层矛盾制造重大事端的图谋未能得逞。

　　然而，在返回市里的路上，周砥的心情并未轻松。青川事件虽然平息，但其暴露出的问题令人心惊：对手的手段越来越没有底线，竟然不惜利用群众生计和环保矛盾来制造事端；自己在基层的信息渠道和掌控力，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否则对方不可能如此精准地选择青川这个点并发起攻击。

　　他感到，自己仿佛航行在一条布满了暗礁的狭窄水道中，看似风平浪静，水下却危机四伏。每一处暗礁都可能让航船搁浅甚至倾覆。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叫来孙宇和市委办主任，做出一系列安排：加强对重大决策和敏感事项的保密工作；要求各级干部下沉基层，主动排查化解矛盾，变被动应对为主动发现；建立更灵敏的舆情和信息反馈机制。

　　安排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台河稀疏的灯火。沈清荷发来信息，只有简短四个字：“青川事了？”他回复：“暂息。风暴眼仍在。”

　　他知道，青川只是对方的一次试探性攻击。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方。他这块立志要奠基建业的砥石，必须在这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立得更稳，扎得更深。他拿起那份关于矿业集团重组后续整合的方案，深吸一口气，再次沉浸到工作中去。

　　无论暗流如何涌动，改革与发展，才是他必须坚守的主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