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32、深入交流

　　台河的夏天来得迅猛而燥热，蝉鸣聒噪，搅动着本就沉闷的空气。王副市长案件的最终处理结果尚未公布，但其引发的政治低气压却持续笼罩着这座城市，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位干部的心头。机关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请示汇报的程序愈发严谨，决策的速度却明显放缓，一种“宁可不做，不可做错”的消极情绪悄然蔓延。

　　周砥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知道，这是重大案件查办过程中的典型“后遗症”，恐惧和观望成为了许多人本能的选择。然而，台河的发展等不起，改革攻坚的窗口期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忐忑而延长。他必须找到办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没有选择召开大会进行空洞的鼓劲，而是采取了一种更细致也更费时费力的方式——逐一与市委常委、副市长以及主要经济部门的负责人进行单独谈心。

　　谈话地点有时在他的办公室，有时在调研途中的车上，有时甚至就在食堂吃完午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他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更多的是倾听和引导。

　　“最近压力不小吧？”他常常这样开场，语气平和，“王副市长的事情，确实让人痛心，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成了惊弓之鸟，该担当的要担当，该推进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

　　他与分管财政的副市长算细账，研究如何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让项目资金更快更准地滴灌到急需的企业；与组织部长探讨如何在这场风波中更好地识别和使用那些真正敢于负责、踏实干事的干部，给他们撑腰鼓劲；与纪委书记研究如何进一步完善监督机制，做到既严格执纪，又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每一次谈话，他都试图传递两个核心信息：第一，腐败要坚决惩处，但干事创业的正当权益必须得到保护；第二，市委推进转型升级的决心绝不会因为任何事件而动摇，相反，要以案为鉴，将改革推向深入。

　　这种一对一的深入交流，虽然无法立刻扭转所有人的心态，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紧张情绪，让核心层干部感受到了主心骨的定力和方向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周砥试图稳定内部的同时，外部环境的剧烈变化再次给台河带来了严峻挑战。

　　国际经济形势风云突变，大宗商品价格剧烈波动，国内市场需求持续疲软，这对严重依赖能源原材料产业的台河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煤炭、钢材价格持续下跌，原本就效益不佳的几大国企亏损面进一步扩大，刚刚因为重组方案而稍有缓和的矿业集团，再次面临巨大的经营压力。财政收入增速骤降，保工资、保运转、保民生的压力空前巨大。

　　仿佛嫌这一切还不够，一场突如其来的环保风暴骤然降临。中央环保督察组进驻昭苏省，下沉督察时，重点盯住了台河这个传统工业重镇。历史上粗放发展积累的环境欠账，在此刻暴露无遗：城区空气质量数据不佳，个别河流断面水质超标，固体废物违规堆放问题突出……一系列问题被接连曝光，要求限期整改。

　　内部人心惶惶，外部经济寒流，再加上环保督察的重压，台河仿佛被逼到了墙角。悲观论调再次抬头，一些人私下议论：“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折腾，安安稳稳过日子算了。”

　　面对这三重压力，周砥反而显得异常冷静。他在一次紧急召开的市委常委（扩大）会上，语气沉凝却目光如炬：“同志们，困难是客观存在的，抱怨没有用，逃避更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正是考验我们定力、智慧和担当的时候！这三重压力，我看也是三重倒逼的机遇！倒逼我们真正下定决心摆脱对传统路径的依赖，倒逼我们加快补齐环保短板，倒逼我们提升治理能力和水平！”

　　他提出了“迎挑战、抓整改、促转型”的总体思路，要求将应对经济下行、环保督察整改与产业转型升级紧密结合，化压力为动力。

　　针对环保问题，他态度坚决：“环保欠账，必须还！这不是应付检查，而是对历史和人民负责！”他亲自担任环保督察整改领导小组组长，对督察组指出的问题，照单全收，建立台账，明确时限，挂牌督办，整改一个销号一个。他甚至主动排查出更多未被点出的环境隐患，一并纳入整治范围。一些存在严重污染隐患的小作坊、小工厂被坚决关停取缔，哪怕会影响短期GDP和就业。

　　针对经济下行，他要求加大对企业的帮扶力度，成立“助企纾困专班”，一企一策解决实际困难。同时，他更加坚定地推动新兴产业布局，利用环保倒逼出来的空间，加快引进和培育绿色低碳产业。那几家之前得到精准扶持的科技型企业，在此轮寒潮中展现出了较强的抗风险能力，逆势增长，成为了阴霾中难得的亮点。

　　然而，最大的风暴却并非来自经济或环保领域。一个周六的清晨，周砥突然接到沈清荷的电话，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带着一丝急促和不安：“周砥，你看一下今天早上省里一家小报的第二版，有一篇关于台河的报道……内容很恶劣，我怀疑是冲着你来的。”

　　周砥立刻让孙宇找到了那份报纸。那是一篇看似客观报道台河环保问题的文章，但字里行间却充斥着暗示和误导，将环保问题归咎于市委市政府“急功近利的改革”，影射周砥为了个人政绩不顾实际情况强行关停企业，导致工人下岗、民生困难，甚至巧妙地将王副市长的问题与周砥的改革举措联系起来，暗示其间存在某种因果关联。文章的作者署名很陌生，但笔法老辣，显然深谙舆论攻击之道。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精心包装的炸弹，其恶毒之处在于，它巧妙地利用了当前台河面临的实际困难和干部群众的焦虑情绪，将污水泼向了改革的推动者。

　　果然，文章迅速在网络上发酵，被一些别有用心的账号转载、夸大，引发了诸多负面评论和猜测。虽然主流媒体保持沉默，但其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周砥面色冷峻。他知道，这绝非简单的媒体监督，而是一场有针对性的、阴险的政治抹黑，意图在省委乃至更高层面前破坏他的形象，动摇他推动改革的根基。

　　孙宇气愤不已：“书记，这是诽谤！我们必须立刻辟谣，追究这家报纸的责任！”

　　周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辟谣，正中对方下怀，只会让话题热度更高，越描越黑。对方想要的就是乱我们的阵脚。”

　　他沉思良久，拿起电话，首先打给市长罗志恒：“志恒同志，看到那篇报道了吗？沉住气，不要自乱阵脚。我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而且要干得更好，用事实来回击谣言。”

　　接着，他让宣传部密切关注舆情动向，但不主动介入争论，只适时发布台河环保整改和产业转型取得的积极进展，用正面信息去对冲负面舆论。

　　最后，他拨通了沈清荷的电话：“清荷，帮我一个忙，通过你的渠道，私下了解一下这篇文章的背景。但要绝对谨慎，不要授人以柄。”

　　安排完这一切，周砥走到窗前。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台河城依旧在沉重的负荷下缓慢运转。他知道，这场来自暗处的攻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它不再局限于台河内部的利益之争，而是将触角伸向了更广阔的舆论场，意图从政治上进行毁灭性打击。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这股阴风，来自何处？目的何在？它仅仅是一个开始，还是总攻的信号？

　　周砥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炽热的阳光，投向未知的远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但也激起了内心深处更强大的斗志。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坚如磐石的定力，去迎接这场疾风骤雨的考验。

　　他回到办公桌前，摊开了环保整改的进度报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伏案工作。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角，透露着此刻他正承受的巨大压力和不容置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