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31、润物耕心

　　矿业集团重组协议的签署，如同在台河沉闷的湖面上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逐渐扩散，但深水之下的暗流并未停息。周砥深知，拿下一个大项目、解决一个老大难问题，固然能提振一时士气，但真正要扭转一座城市的颓势，更需要的是持之以恒的韧劲、精细入微的功夫和春风化雨般的渗透。他接下来的工作重心，悄然转向那些看似琐碎却关乎长远的基础性工作。

　　他首先聚焦的是营商环境。那场被许多人认为“冒险”的企业家座谈会，并未随着会议结束而落幕。周砥让政府办公室将企业家们提出的上百个问题逐一梳理，形成厚厚一本台账，每个问题都明确责任单位、责任人和解决时限，他自己则每周随机抽取几个问题，直接打电话给反映问题的企业家，询问办理进度和满意度。

　　起初，许多部门并未真正重视，以为只是新书记的“一时兴起”，回复敷衍了事。直到周砥在一次项目建设调度会上，当场让两个因推诿扯皮、导致企业反映问题逾期未解决的部门一把手站起来说明情况，并严厉告诫“一次通报，二次约谈，三次问责”时，所有人才悚然惊醒：书记是动真格的。

　　压力层层传导下去，效率竟真的被逼了出来。一些拖了数年的审批手续加快了，一些长期得不到解决的合同纠纷被重新提上日程调解，甚至一些过去无人问津的小微企业，也接到了相关部门主动上门了解困难的电话。虽然远未达到尽善尽美，但一种“怕被书记抽查”的倒逼机制，开始促使官僚机器缓慢而艰难地转变着姿态。

　　周砥做的另一件事，是大力推动“放管服”改革向基层延伸。他要求各个具有审批、执法、服务职能的部门，将办事流程、收费标准、监督电话等全部上墙上网，接受群众监督。他甚至模仿银行的做法，在各级政务服务中心引入“好差评”系统，办事群众可以直接对窗口服务打分，评价结果与工作人员绩效考核直接挂钩。

　　这些措施推行之初，遇到了巨大的阻力。许多习惯了“模糊空间”和“自由裁量”的干部抱怨这是“自缚手脚”、“不信任同志”。周砥的态度异常坚决：“政府办事就是要透明，就是要规范！模糊地带越多，权力寻租空间就越大，老百姓办事就越难！我们就是要用制度的刚性，倒逼服务的优化！”

　　同时，他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干部队伍的培养和重塑上。他推动的“干部能力提升计划”不再停留在文件上，而是落到了实处。一批经过精心筛选的年轻干部被派往沿海发达地区跟班学习；一批长期在机关、缺乏基层经验的干部被下派到乡镇、街道甚至社区蹲点锻炼，要求他们每年必须解决几个实实在在的民生难题才能回来。

　　周砥还亲自提议并推动了“台河干部讲堂”，每月一期，邀请知名学者、企业家、先进地区的干部来授课，也鼓励本地的干部上台讲实践、讲问题、讲思考。起初场面冷清，发言谨慎，周砥便带头讲第一课，讲他在平湘推进改革的得失体会，坦诚自己遇到的困惑和犯过的错误。书记的坦诚逐渐消除了大家的顾虑，讲堂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甚至时常出现激烈的辩论。一种重视学习、思考、研讨的风气，开始在市委大院慢慢滋生。

　　这些工作，不像引进一个大项目那样引人注目，其效果也难以立竿见影地体现在GDP数据上。它们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板结的土壤，试图唤醒沉睡的种子。

　　周砥也格外关注民生痛点。他经常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随机选择一些老旧的居民小区、菜市场、背街小巷去走访，与纳凉的老头老太太、守摊的小贩、匆匆下班的职工聊天，听他们抱怨菜价、吐槽交通、诉说生活的种种不便。他把这些点点滴滴的民生诉求记在心里，回去后便交代相关部门研究解决。

　　一次，他看到一个老旧小区因为下水道多年失修，污水外溢，居民出入需垫砖头，当即叫来住建局局长和辖区负责人，要求限期解决。局长面露难色，表示财政困难，类似的老旧小区全市还有很多，一时难以全部覆盖。

　　周砥沉默片刻，说道：“财政再困难，也不能成为忽视群众基本生活需求的理由。全部解决一时做不到，那就一个一个来！从这个小区开始！资金不够，就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挤，或者发动居民共担一部分！关键是我们要有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行动！”

　　在他的持续督促下，那个小区的下水道最终得到了彻底改造。事情不大，却在附近居民中传为美谈，人们第一次感觉到，市委市政府似乎离自己的生活并不遥远。

　　然而，改革的历程从来不会一帆风顺。王副市长案件的调查仍在深入，牵扯出的问题越来越多，波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广，台河官场上空依旧阴云密布。周砥推动的一些改革措施，触动了固有利益格局，明里暗里的抵制从未停止。关于他“霸道”、“揽权”、“不近人情”的议论，在某些小圈子里依旧流传。

　　一天深夜，周砥接到沈清荷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周砥，案子……基本清楚了。牵扯出的金额和人数，比预想的还要……爸刚才来电话，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让我提醒你，最近……万事小心。”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沈清荷如此语气，知道案情必然极为严重复杂，其引发的震荡恐怕会远超预期。他甚至能想象沈清荷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内心的煎熬。

　　“清荷，”他放缓了声音，尽可能平静地说，“你辛苦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自己一定要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周砥在办公室里踱步良久。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省里酝酿，而处于风暴边缘的台河，必将受到冲击。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布局，都将在这场风暴中接受严峻的考验。

　　他走到窗前，望着台河沉寂的夜色。城市的改造依然任重道远，干部队伍的思想转变刚刚起步，民生的改善还有大量欠账……太多的事情才刚刚开了个头。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并未因未来的险阻而黯淡，反而更加坚定。他想起父亲周石匠常说的话：盖房子，地基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急不得。风雨来了，房子会不会倒，看的也是地基牢不牢。

　　他现在做的所有这些看似细微、漫长甚至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就是在为台河的未来垒实地基，就是在风雨来临前，尽可能地把根扎得更深。

　　他拿起笔，在台历上又划掉了一天。前方道阻且长，但他心志已决，唯有躬耕不辍，砥砺前行。这方土地和这里的人民，需要他用耐心、用智慧、甚至用政治生命去守护和开创。润物耕心，其路漫漫，但其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