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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沉疴与新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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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河市委办公楼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走廊两侧的墙壁虽然刚粉刷过,却依然掩盖不住岁月留下的细微裂纹。周砥的办公室宽敞却略显空旷,一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几排塞满档案的文件柜,以及墙上一幅略显褪色的本省山水画,构成了这里的主要基调。
最初的几天,周砥谢绝了所有的汇报请示和走访邀请,只让秘书长送来近三年台河市的政府工作报告、统计年鉴、重大项目清单以及重要的会议纪要。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如同一个初入考场的学生,埋头于浩瀚的文字和数据之中,试图从字里行间触摸这座城市的脉搏。
越是深入了解,他的心情越是沉重。
台河的经济结构之僵化,远超他的想象。煤炭、钢铁、水泥、基础化工四大传统产业占据GDP七成以上,且多数企业设备工艺落后,能耗高,效益差,环保压力巨大。所谓的“新兴产业”大多停留在规划图上,体量可以忽略不计。财政状况捉襟见肘,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压力巨大,根本无力支持大规模产业转型。
更棘手的是人的问题。几家大型国企改制遗留问题堆积如山,数万“买断工龄”的职工安置未能完全到位,隔三差五就有群体上访。干部队伍精神面貌普遍保守,汇报工作时套话多、实话少,遇到问题首先强调困难,缺乏担当意识和破局锐气。一种“等靠要”的沉闷气息,似乎渗透在机关的每一个角落。
一周后,周砥开始了他的调研。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预设路线,只带着秘书和一辆普通公务车,随机选取调研点。
他去了市里最大的国有企业——台河矿业集团。高大的井架依旧耸立,但矿区显得冷清许多。集团负责人汇报时,大谈辉煌历史,大谈困难现状,对于转型方向却语焉不详。周下到矿区,与几位满脸煤灰的老矿工交谈,问他们以后有什么打算。矿工们眼神浑浊,大多摇头叹气:“能干一天是一天吧,除了挖煤,还能干啥?”
他去了曾经辉煌一时的台河第二纺织厂。厂区早已破败,大部分厂房闲置,只有少数车间租给了一些小作坊,生产着低端的劳保用品。看守厂子的老职工认出了周砥,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厂子过去的荣光,眼泪在皱纹里流淌:“书记,这厂子……就这么完了吗?”
他还去了市区边缘的几个棚户区。低矮潮湿的平房挤在一起,道路泥泞,配套设施匮乏。居民们看到市里来的“大官”,纷纷围上来,反映着吃水难、出行难、取暖难等最基本的生活诉求。
调研越深入,周砥的心情越不平静。台河的问题,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沉疴,是结构性的困境,绝非一朝一夕、几项政策就能解决。它需要的不是小修小补,而是一场深刻的、甚至是脱胎换骨的重塑。
晚上,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台河市的夜景。与平湘的灯火璀璨不同,台河的灯光稀疏而黯淡,城市中心区还有大片大片的黑暗区域。巨大的工业阴影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在每一个市民的心头。
电话响起,是沈清荷。 “怎么样?感受到台河的‘热情’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更多的是关切。 “感受到了,沉甸甸的‘热情’。”周砥揉了揉眉心,“比预想的还要艰难。像是扛着一艘搁浅的大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能把它推回水里。” “正常。台河的情况省里都知道,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不然也不会让你去。”沈清荷顿了顿,“爸让我提醒你,台河的本土势力盘根错节,许多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初期还是要以稳为主,多观察,摸清深浅,不要轻易触动固有的利益格局。”
周砥沉默片刻,说道:“我明白要稳。但台河的问题,不是靠‘稳’就能解决的。老百姓等不起,这座城市也等不起。总得有人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挂了电话,周砥陷入沉思。沈清荷和她父亲的提醒是对的,莽撞行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但一味的稳妥和观望,也绝非他的风格。
几天后,周砥主持召开了他到任后的第一次市委常委会。会议议题是研究当前经济工作和下一阶段重点。
各位常委的发言一如预期,大多四平八稳,重复着过去的老调子,强调困难,要求省里加大转移支付力度,希望银行放宽信贷政策,对于具体的、突破性的举措则鲜有提及。
周砥耐心地听着,记录着。等到所有人都发言完毕,他才合上笔记本,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同志们都谈了很好的意见,情况很清楚,困难也很现实。”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是,我们坐在这里,不是来当情况汇报员和困难陈述者的。我们是台河的领导核心,我们的责任,是带领四百多万台河人民找出路、谋发展!”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等靠要,等不来转型,靠不来发展,要不来尊重。省里的支持、银行的贷款很重要,但归根结底,台河的出路,要靠我们自己闯出来!”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所有常委都感到意外的建议:“我建议,从明天开始,由市委常委带头,各部门一把手参与,组成若干个专题调研组,用一个月时间,沉下去,真正摸清我们的家底。不是看纸面报告,而是要去企业车间,去田间地头,去市民家里,听听一线工人、农民、创业者、老百姓最真实的声音!我们要搞清楚,我们的传统产业到底还有没有提升空间?我们的资源枯竭了,还能依托什么发展新产业?我们的人才在哪里?我们的优势在哪里?我们的短板到底短在哪里?”
他提出,这次大调研要不设禁区,不回避矛盾,甚至要主动去触碰那些过去不敢碰、不愿碰的敏感问题和历史遗留问题。“调研结束后,每个组都要拿出有情况、有分析、有对策的扎实报告。我们要基于这些最真实的一手材料,重新审视和修订台河的发展规划,拿出真正符合台河实际、能落地见效的‘台河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的常委面露惊讶,有的沉思,有的则微微蹙眉。这位新书记的作风,果然与前任不同,一来就要搅动一池春水。
“周书记,这个想法很好。”市长罗志恒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他是一位在台河工作多年的本地干部,作风稳健,“不过,眼下临近年终,各项工作任务都很繁重,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调研,会不会……影响正常工作的开展?而且,有些历史遗留问题错综复杂,轻易触碰,会不会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
周砥看向他,语气平和却坚定:“志恒同志,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恰恰是方向不明,抓手不清。如果方向错了,越是努力,可能离目标越远。至于稳定问题,我们不主动去解决问题,问题就不会发生了吗?鸵鸟政策换不来真正的稳定。只有把问题摸清楚,才能找到化解矛盾、实现长治久安的办法。”
他目光扫过其他常委:“这项工作很重要,我亲自担任调研组总负责人。请各位常委都牵头负责一个专题,真正沉下去。我们要通过这次大调研,统一思想,找准路径,凝聚力量!”
书记的态度如此坚决,其他人自然不再提出异议。会议原则通过了开展大规模深度调研的决定。
散会后,周砥回到办公室。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统一思想的过程绝不会一帆风顺。调研本身可能会遇到各种软抵制,调研之后的分析决策以及更艰难的落实推进,将会触及更深层次的利益调整。
但他必须走出这一步。台河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必须先用力的扳手去松动那些锈死的螺栓,哪怕过程会发出刺耳的声响,甚至可能扳断几根,也必须去做。否则,这台机器永远无法重新启动。
他拿起笔,在台历上圈出了一个月后的日期。那时,调研应该结束了。他希望,到那个时候,他能对这座沉重的城市,找到一个清晰的发力点。
窗外,台河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市委大楼里这间办公室的灯光,却亮了很久很久。一个新的掌舵者,正在试图唤醒这座沉睡的工业重镇,前路漫漫,挑战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