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23、赴任台河

　　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正式下达，周砥同志任台河市委委员、常委、书记。平调，但权重不同。市长主政一方，书记掌舵定向。对于周砥而言，这无疑是仕途上关键的一步。

　　离任平湘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秋雨，仿佛天空也感知到了离别的情绪。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周砥坚决反对铺张。只是在市委市政府大楼前，班子成员和部分机关干部自发地聚集起来，为他送行。

　　□□徐建国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周砥同志，这四年，辛苦了！平湘会记住你做的贡献。去了台河，那是块硬骨头，不好啃，但相信你一定能打开新局面！”话语中既有真诚的肯定，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这四年，他们搭班子，有共识也有分歧，但总体上是和谐顺畅的。

　　周砥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四年的风雨历程瞬间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谢谢同志们！这四年，是我人生中宝贵的一段经历。成绩是大家共同奋斗出来的，不足和遗憾，责任在我。平湘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我相信，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在市委新班子的带领下，平湘的明天一定会更好！也欢迎大家以后到台河指导工作。”

　　他的话简短而真挚，再次引来一片掌声。许多干部的眼眶有些湿润。这四年，他们亲眼见证这位市长是如何殚精竭虑、雷厉风行又敢于担当的。他推动了平湘许多看似不可能的改革，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周砥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孙宇。这个跟了他四年的秘书，眼圈发红，强忍着情绪。周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孙，这四年，谢谢你。好好干，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市长……周书记，您保重！”孙宇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坐进了车里。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消失在雨幕之中。他始终没有回头。

　　车子没有直接驶向高速，而是绕道去了老城区的改造工地、去了“数字谷”、去了平钢的新厂区门口。周砥只是隔着车窗，默默地看着这片倾注了他四年心血的土地，一草一木，似乎都刻印着奋斗的痕迹和岁月的分量。

　　秘书和司机都理解地保持着沉默。

　　最终，车子还是驶上了通往省会昭阳的高速公路。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周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睫毛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四年市长任期的画面，如同电影胶片般在他脑海中闪过：初来时的雄心与陌生，推进改革时的阻力与博弈，“数字谷”从蓝图到现实的艰辛，旧城改造中的纷争与妥协，暴雨中的抢险，暗流涌动的举报，还有那些挑灯夜战批阅文件的日子，那些深入基层调研与群众促膝长谈的场景……这一切，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经历，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继续前行的底气。

　　他知道，平湘的四年，磨砺了他，也成就了他。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改革，什么是发展，什么是民心，什么是责任。

　　抵达昭阳，他先去了省委组织部报到。部长与他进行了一次正式的任前谈话，内容无非是强调台河市的重要性、面临的困难以及省委对他的期望。谈话严肃而程序化。

　　从组织部出来，周砥没有立刻赶往台河，而是回了一趟家。沈清荷特意提前下班回来，为他简单准备了几个小菜。

　　家里的气氛温暖而宁静，与外面的官场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台河的情况，我简单了解了一下。”沈清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和，“历史包袱很重，特别是几家大型国企，改制不彻底，遗留问题很多，职工队伍不稳定。前两任班子都想动，但阻力太大，都没能彻底解决。另外，政治生态也相对复杂，本土势力盘根错节，省里空降的干部有时难以打开局面。”

　　周砥默默听着，这些情况他也有所耳闻，但从沈清荷这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她身处省纪委，能看到更多更深层次的问题。

　　“我知道难。”周砥点点头，“但越是难，越说明需要去改变。省委让我去，就是要去解决问题的。”

　　沈清荷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你做事有章法，有韧劲，我不担心你的工作能力。只是台河那边情况复杂，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凡事要多观察，多思考，谋定而后动。不要太急于求成，安全第一。”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周砥握住她的手，“倒是你，省纪委的工作压力大，又要经常出差，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甜言蜜语，但那种相濡以沫、相互支撑的温情，却在简单的对话中静静流淌。

　　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亲自送周砥赴台河上任。这是惯例，也显示了省委对台河工作的重视。

　　前往台河的路上，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逐渐变化，从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慢慢进入更多的山区。台河市位于昭苏省北部，矿产资源曾经十分丰富，以煤炭、钢铁、重化工为支柱产业，是典型的老工业基地。近年来随着资源枯竭和环保压力加大，经济转型困难重重，发展速度持续在全省末尾徘徊。

　　接近台河市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工业尘埃味道。远处，巨大的工业厂房、高耸的烟囱和冷却塔构成了一幅灰蒙蒙的工业城市天际线，与平湘“数字谷”的现代感截然不同，显得沉重而压抑。

　　进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显得有些陈旧，行人的步伐似乎也缺乏平湘那种匆忙的活力。偶尔能看到一些新建的商业综合体，但人气似乎并不旺盛。

　　周砥默默地看着窗外，眉头微蹙。台河的“沉”，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这不仅仅是指经济数据的低迷，更是一种弥漫在整个城市空气中的沉闷气息，一种缺乏生机与希望的感觉。

　　市委大院门口，台河市的班子成员已经等候在那里。简单的寒暄介绍，握手，欢迎。周砥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审视、好奇、甚至略带疑虑的目光。他的到来，对台河现有的政治生态无疑是一次强烈的冲击。这位以改革著称、在平湘干得风生水起的年轻书记，会给暮气沉沉的台河带来什么？是焕然一新，还是更大的动荡？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问号。

　　见面会、干部大会……一套标准的流程走下来，周砥发表了简短的就职讲话。他没有夸夸其谈，没有许诺言，只是强调会尽快熟悉情况，依靠班子成员和广大干部群众，脚踏实地开展工作，努力推动台河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他的讲话沉稳低调，甚至有些平淡，让一些期待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人略感失望，但也让另一些担心他会大刀阔斧、盲目折腾的人稍稍松了口气。

　　会议结束，周砥被引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宽敞，但装修风格略显老旧，带着前几任留下的痕迹。窗外正对着市委大院里的几棵老松树，苍劲却也有些孤寂。

　　送走其他人，周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这座陌生的、沉重的城市。

　　台河，我来了。

　　他知道，这里没有平湘已经打下的基础和初步形成的势头。这里的一切，都需要他从零开始，甚至是从负数开始。这里的矛盾更尖锐，利益更固化，前路更艰难。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一丝挑战的火焰。越是艰难处，越是修心时，越是作为处。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台河市基本情况介绍，沉甸甸的，如同这座城市的历史包袱。

　　新的征程，已经开始。这块新的砥石，将要投入台河这潭深水之中，去经受新的考验，去激起新的波澜。

　　他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