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22、潮涌前夕

　　秋风送爽，却吹不散平湘市上空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调研工作组如期而至，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谈话对象涵盖了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部分市级老同志，重点部门一把手，以及一些代表性企业的负责人。

　　表面上，这是一次常规的、例行的干部调研，了解班子运行情况和干部表现。但官场中人都明白，没有一次上级调研是真正“常规”的，尤其是在一个重要干部任期将满的关键时点。每一次谈话，每一个询问的侧重点，甚至调研组成员的只言片语，都可能被反复咀嚼，解读出不同的信号。

　　周砥作为市长，自然是被重点谈话的对象。他按照要求，全面客观地汇报了平湘市近年来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重点阐述了转型升级的思路、举措、初步成效以及面临的挑战。他谈改革的不易，也谈干部群众的付出；讲成绩不夸大，讲问题不回避。汇报结束后，调研组组长，一位神情温和却目光敏锐的副部长，就几个具体问题又深入询问了几句，特别是关于传统产业升级的人才瓶颈和区域协同发展中遇到的体制机制障碍。

　　周砥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数据详实。整个谈话过程，气氛严肃而专业。最后，副部长合上笔记本，微笑着说：“周砥同志，平湘的工作很有特色，尤其是在培育新动能和破解旧城改造难题方面，做了大量富有成效的探索。省委是关注的。”

　　“谢谢部长肯定，我们做得还很不够，很多工作还在摸索中。”周砥态度谦逊。

　　副部长点点头，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你爱人清荷同志在省纪委工作？任务也很重啊。双职工，还是都在重要岗位，不容易。”

　　周砥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是，我们都习惯了。尽力把工作做好，对组织、对群众负责。”

　　谈话结束，周砥走出会议室，面色如常。他知道，最后的那个问题，绝非随口一问。这既可能是普通的关心，也可能隐含着某种考察——考察他的家庭关系、社会关联，甚至是一种更微妙的提示。

　　调研组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平湘的干部队伍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开始悄然流传。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周市长要高升了，要去省里某个重要厅局任职；也有人分析，周市长在平湘改革力度太大，得罪了不少人，可能会被平调到一个闲职上去；甚至还有人将钱永刚案的余波联系起来，暗示周砥可能会受到某些牵连。

　　市政府大楼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一些干部见到周砥，笑容似乎更热情了些，请示汇报工作也更加积极；而另一些人，则似乎多了一丝疏远和观望，办事更加循规蹈矩，轻易不愿拿主意。

　　周砥对这一切洞若观火，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依然保持着疯狂的工作节奏，甚至比以往更甚。他密集地调研“数字谷”二期规划用地，现场督办旧城改造安置房的建设进度，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如何将“容错纠错”机制真正落到实处，激发基层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他在各种场合反复强调：“不管外界有什么风声，有什么变化，我们平湘自己发展的方向不能变，节奏不能乱！该推进的改革，一刻不能停；该完成的任务，半点不能拖！为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在我们各自的岗位上，每一天都要尽职尽责！”

　　他的镇定和坚持，像一块巨大的压舱石，稳住了市政府这条大船的基本盘。许多观望中的干部渐渐放下了心思，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

　　周末，周砥难得没有安排公务，回到了家。沈清荷也刚好从省里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

　　两人简单吃了顿晚饭。饭后，沈清荷递给周砥一杯热茶，轻声问：“调研组找你谈过话了？”

　　“嗯。”周砥点点头，“常规流程。不过，最后问到了你。”

　　沈清荷并不意外：“我也听到一些风声。这次调研，可能不仅仅关乎你个人下一步的安排，也和钱永刚案彻底了结后，省委对昭苏省未来干部布局的整体考量有关。”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钱案近期会有最终结果，牵扯范围……比最初预想的要深一些，但基本控制在了一定层级。案子完了，但后续的影响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周砥默默喝着茶，品味着妻子话中的信息量。他知道，沈清荷虽然恪守纪律，不会透露任何具体案情，但她的只言片语，往往能让他对大局有一个更清晰的判断。

　　“爸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周砥问。

　　“爸前几天和我通电话，只是说，省委主要领导对敢于担当、勇于改革的干部是心中有数的。让你稳住神，做好眼前的事，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分心。”沈清荷顿了顿，看着周砥，“他还说，台河市的情况，比平湘更复杂，历史包袱更重。”

　　“台河市？”周砥目光一凝。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沈官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相邻的地级市。

　　沈清荷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周砥的手背：“无论下一步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工作。我相信你。”

　　周砥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夫妻之间，许多话无需多言。

　　几天后，周砥主持召开了他任内最后一次市政府全体会议。会上，他系统地回顾了过去四年的工作，没有过多渲染成绩，而是重点总结了在推动转型升级过程中的经验得失，特别是那些值得吸取的教训和需要持续关注的风险点。他的报告务实、冷静，甚至有些苛刻，听得台下一些干部面面相觑。

　　最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同志们，这四年，我和大家一样，见证了平湘的艰难转型，也见证了这座古老城市重新焕发出的生机与活力。我们一起啃过硬骨头，一起趟过深水区，有过争论，有过困惑，但更多的是奋斗和收获。”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有的年轻锐气，有的沉稳干练，有的已生华发。 “平湘的路还很长，改革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我希望，无论将来谁坐在这个位置上，无论班子如何调整，我们平湘认准的转型升级这条路，都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我们形成的这种尊重规律、尊重市场、尊重民意、敢于担当的干事创业氛围，一定要保持下去！” 会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许多干部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敬佩，有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思索。

　　会议结束后不久，关于周砥工作变动的传闻终于得到了证实。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周砥同志不再担任平湘市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提名不再担任平湘市市长，另有任用。同时，省委组织部正式启动了对平湘市新市长人选的考察程序。

　　消息正式公布，反而让各种猜测和议论平息了下来。周砥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交接。他谢绝了一切饯行宴请，只是让孙宇整理好这四年来所有的批示、报告和调研笔记，分门别类，移交给主持政府工作的常务副市长。

　　离任前的一天，周砥谁也没带，独自一人开车去了老城区。改造还在继续，但大片破败的棚户区已被拆除，新的安置小区拔地而起，虽然尚未完全入住，但崭新的面貌已清晰可见。他又去了“数字谷”，漫步在绿树成荫的园区道路上，看着那些充满现代感的研发楼里进出的年轻面孔。

　　最后，他来到了平钢新厂区。高炉轰鸣，新的生产线高速运转，几乎看不到烟尘。厂区绿草如茵，更像一个现代化的科技园区。

　　他在厂区里默默站了很久，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里，凝聚着他四年来的心血、挣扎、坚持和梦想。

　　手机响起，是孙宇打来的，提醒他明天上午省委组织部的领导要来送他赴任。 “知道了。”周砥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土地。他知道，在平湘的这一页已经翻过。前方，是新的挑战，新的征程。台河市，一个情况更复杂、包袱更沉重的地方，正等待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脚步沉稳，目光坚定。潮水已然涌动，他这块历经锤炼的砥石，将要去往新的河口，迎接新一轮的风浪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