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21、不能只引进“凤凰”，还要培育“百灵”

　　盛夏的平湘，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馥郁香气，却也夹杂着城市改造扬尘的粗砺感。“数字谷”的玻璃幕墙在灼灼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而更远处，老城区塔吊林立，打桩声与运输车的轰鸣交织成一首并不悦耳却充满力量的进行曲。

　　周砥主持召开的半年经济形势分析会，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统计数据表明，平湘市经济增长速度虽仍未回到全省前列，但结构优化迹象明显：高新技术产业投资增速远超传统产业，占工业比重历史性地突破了百分之三十；服务业尤其是软件和信息服务业的营收大幅跃升；即便是传统支柱的钢铁行业，也因为平钢的成功改制，利润率和高端产品占比显著提升。

　　“我们的经济，正在换引擎。”周砥指着图表，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速度暂时慢一点不可怕，可怕的是方向错了，或者停在原地不敢换挡。现在看，我们选择的方向是对的，阵痛期正在过去，新动能的雏形已经开始显现。”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但是，大家切不可有丝毫松懈。外部经济环境依然复杂严峻，我们内部的改革还有很多硬骨头要啃。新动能体量尚小，远未到能独自支撑大局的时候。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保持战略定力，持续优化环境，尤其是人才和营商环境。”

　　会后，周砥叫住了人社局局长和教育局局长。“‘英才计划’不能只盯着引进‘凤凰’，更要注重培育‘百灵’。”他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本土人才的培养和提升，是人才生态的土壤。土壤肥沃了，不仅能留住外来凤凰，更能自己飞出金凤凰。”

　　他详细询问了与省内高校合作的研究生联合培养基地的进展，以及职业院校专业调整和“现代学徒制”的推广情况。他强调，人才培养必须与产业需求实现“无缝对接”，甚至要具有一定的前瞻性。“我们的学校，要成为平湘产业升级的人才摇篮，而不是等产业升级完了，才发现培养的人用不上。”

　　这种着眼于长远、润物细无声的基础性工作，见效慢，考核难，却至关重要。周砥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去推动，亲自去高校洽谈，去职业院校调研，与企业家座谈，倾听他们对人才的需求和期望。

　　与此同时，一场更为隐秘的较量仍在持续。钱永刚案的司法程序接近尾声，但其引发的政治余波并未完全平息。省纪委收到的关于平湘的匿名举报信并未断绝，虽然经过核查大多查无实据或夸大其词，但这种持续不断的“骚扰”，本身就像嗡嗡作响的蚊子，虽不致命，却令人心烦意乱，消耗着政治精力。

　　沈清荷在一次回家时，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她告诉周砥，调查越深入，牵扯出的关系网越复杂，虽然大部分问题集中在钱永刚及其核心圈子上，但一些边缘人物和过往某些模糊地带的操作方式，让很多人都感到自危。“现在有种倾向，有些人试图把水搅浑，把一些历史遗留的共性问题或体制机制问题，都往个人恩怨和政治斗争上引，想借此脱身或转移视线。”

　　周砥默默给她倒了杯热水：“你自己要格外小心。你处在漩涡中心，压力最大。” 沈清荷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冰凉：“我知道。倒是你，平湘现在是风口浪尖，你推的改革又那么惹眼，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找毛病。爸前几天还特意打电话来，说省里有些老同志，对平湘搞的有些新名堂，看法不太一致，让你注意方式方法，多做沟通解释工作。” 周砥点点头。沈官清的提醒总是及时而关键。他意识到，改革不仅需要埋头苦干，也需要向上做好沟通，争取更广泛的理解和支持。他开始更有意识地利用去省里开会、汇报工作的机会，主动向省委省政府领导及相关老同志汇报平湘转型的思路、进展和遇到的普遍性难题，既不回避矛盾，也不夸大成绩，态度谦逊而坦诚。

　　这种积极主动的沟通，效果逐渐显现。一些原本对平湘激进改革持保留态度的领导，在深入了解实际情况后，态度有所转变，甚至开始肯定平湘的探索精神。

　　但周砥面临的考验远不止于此。旧城改造推进到核心区域，矛盾更加集中。一家有着几十年历史、效益尚可但污染严重、占地颇广的老国企——平湘市第二化工厂，成了拦路虎。职工人数多，年龄结构偏大，技能单一，搬迁改制难度极大。厂领导班子内部意见也不统一，有的希望借此机会转型升级，有的则强烈抵触，暗中鼓动职工上访。

　　果然，没多久，上百名二化的职工聚集到市政府门口，打着“反对野蛮拆迁、要求保障饭碗”的横幅，情绪激动。

　　周砥没有选择回避。他让人打开市政府礼堂，将请愿职工代表请进去，面对面交流。职工代表们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对工厂的感情、对未来的恐惧、对补偿安置方案的不满。周砥耐心听着，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等大家情绪稍微平复，他才开口：“各位老师傅，你们为二化奉献了大半辈子，对工厂有感情，担心以后的生活，这种心情我完全理解。如果换做是我，可能也会睡不着觉。” 他诚恳的态度让喧闹的礼堂安静了些许。 “但是，大家心里也清楚，二化现在的设备、工艺已经落后，环保压力越来越大，城区中心的定位也不适合再保留这样的工厂。硬撑着，还能撑几年？等到工厂真的办不下去了，大家怎么办？” 他话锋一转：“市委市政府推动二化搬迁改制，不是为了甩包袱，恰恰是为了给大家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地块置换出来的收益，大部分将用于安置职工和新的产业投资。我们不是要让大家下岗，而是要帮助大家转型上岗！” 他详细解释了市里初步拟定的方案：包括足额的经济补偿、提供多种技能的免费培训、组织专场招聘会、对于愿意前往新厂区（规划在远郊的化工产业园）的职工给予额外补贴和优惠住房政策等等。 “方案还不完善，今天大家提出的合理诉求，我们带回去认真研究，尽可能吸收。但我可以给大家交个底：市委市政府绝不会让为平湘发展做出过贡献的职工利益受损！这是底线！”周砥的声音斩钉截铁。

　　沟通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虽然并非所有职工都立刻被说服，但周砥的坦诚和负责的态度，以及那份尽可能保障职工利益的方案，很大程度上化解了对立情绪。职工们同意回去等待更细化、更完善的方案。

　　送走职工代表，周砥立刻召集相关部门，连夜研究修改方案，要求设身处地为职工着想，在政策允许范围内最大限度保障职工权益。

　　处理完二化的事情，已是深夜。周砥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心力交瘁。他推开窗，夏夜的热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涌入。望着楼下依旧川流不息的车灯，他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回梨安县看看了。那里埋藏着他生命中最初的温暖和最深的痛楚。李雯和母亲的身影在记忆中依旧清晰，只是那份尖锐的疼痛，似乎被日复一日的繁忙和沈清荷带来的宁静冲淡了些许。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清荷发个信息，又怕打扰她休息。最终只是放下。

　　几天后，细化后的二化搬迁改制方案公布，得到了大多数职工的认可。签约工作得以启动。周砥特意嘱咐，对于少数确有特殊困难的职工，要成立帮扶工作组，“一对一”解决实际问题。

　　就在平湘各项工作在艰难中稳步推进时，省委组织部的一份常规干部调研通知下发到市里。调研内容很常规，但敏感的人却能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调研组的规格较高，停留时间也安排得较长。

　　□□徐建国在常委会上通报了此事，语气平静如常，只是目光与周砥有短暂的交汇，似乎蕴含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周砥面色如常，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在平湘的任期，已经进入了第四个年头。按照惯例和他自身的年龄、政绩，变动是必然的。这次调研，或许就是前奏。

　　他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投入到工作中，仿佛要将未来可能无法亲自完成的事情，尽可能地打下更坚实的基础。他跑“数字谷”的次数更勤了，看旧改工地的进度更紧了，督促国企改革和营商环境优化的力度更大了。

　　他知道，自己就像父亲当年雕琢石头一样，每一凿每一刻，都是为了最终的整体轮廓。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平湘的未来铺路，也是在为自己下一段征程积累底气。

　　风雨或许将至，变动或许已在弦上。但此时此刻，他仍是平湘的市长，他的责任，就是坚守岗位，直到最后一刻。他拿起笔，在一份关于支持“数字谷”中小企业融资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稳健，一如他那颗历经磨砺却愈发坚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