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20、风雨淬砥石

　　春深四月，平湘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雨水如瀑布般倾泻，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新落成的“数字谷”排水系统经受住了考验，路面仅有少量积水。但老城区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多条街道内涝严重，低洼处的棚户区更是变成一片泽国。

　　这场暴雨，如同一场不期而至的压力测试，将平湘市光鲜表面下隐藏的脆弱，暴露无遗。

　　周砥第一时间坐镇市应急指挥中心，声音冷静地调度消防、市政、公安等部门全力抢险救灾，重点转移安置危旧房屋内的群众。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各个积水点的实时画面，救援人员橘色的身影在雨幕中穿梭。

　　“市长，桂花塘片区有三户老旧房屋发生局部坍塌，有人员被困！”一个急促的声音通过电台传来。

　　周砥的心猛地一紧。桂花塘正是旧城改造的重点片区，那几户怕是尚未完成搬迁的住户。“立刻调派最强力量救援！确保救援人员安全，不惜一切代价救出被困群众！”他对着麦克风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他抓起雨衣就要往外走。孙宇急忙拦住：“市长，现场太危险，雨太大了，您坐镇指挥中心就好！”

　　“指挥中心要坐镇，但现场我也必须去！看不到实际情况，我怎么决策？”周砥语气坚决，推开指挥中心的大门，一头扎进磅礴雨幕之中。

　　积水没过膝盖，车辆无法通行。周砥和孙宇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赶往桂花塘片区。救援现场探照灯撕破雨夜，救援人员正紧张地用生命探测仪搜寻，大型机械在一旁待命，生怕二次坍塌。

　　周砥的到来让现场指挥的副区长和街道干部吓了一跳，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详细询问了被困人员情况、房屋结构风险、救援方案，全身早已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幸运的是，被困的一家三口很快被成功救出，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周砥看着他们被送上救护车，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他指着周围在暴雨中更显破败凋敝的老屋，对身边的干部们说：“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我们必须推进旧城改造最直接、最紧迫的理由！今天侥幸没有出大事，但下一次呢？我们不能总指望老天爷手下留情！”

　　这场暴雨，以其近乎残酷的方式，极大地推动了旧城改造的进程。许多原本犹豫、观望的居民，亲眼目睹或亲身经历了老城的脆弱，纷纷主动联系指挥部，要求尽快签约搬迁。周砥抓住时机，要求各片区加快工作进度，同时务必确保安置房的建设质量和过渡期的安置保障。

　　然而，改革的进程从来不是单线条的顺风顺水。旧城改造涉及的利益格局调整太大，触动了一些人的蛋糕。虽然周砥自身廉洁，堵住了打招呼递条子的口子，但某些利益关联方并未死心。

　　一天晚上，周砥接到沈清荷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严肃：“周砥，最近省纪委收到一些关于平湘旧城改造的匿名举报信，主要反映指挥部个别人员与评估机构存在利益输送，故意压低评估价格，还有说你独断专行，不顾民生强行推进。”

　　周砥眉头紧锁：“评估环节我们引入了三家机构背靠背评估，取平均值，并且全程录像，怎么操作？”

　　“举报信说得有鼻子有眼，列出了具体时间、地点、人员。虽然匿名，但按照规定必须初步核实。”沈清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的为人，也相信平湘的改革。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感觉不完全是冲着你个人，可能是想通过搅浑水，迟滞甚至搅黄整个旧改项目，好从中渔利。你那边要特别注意，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程序合规，经得起查。”

　　“我明白。”周砥沉声道，“清荷，你依法依规办，不用有任何顾虑。平湘的旧改，我可以保证大方向上绝对出于公心，程序上也尽可能追求公平公正。如果底下真的有人经不起诱惑出了问题，我绝不护短！正好借此机会，清理门户，净化队伍！”

　　挂了电话，周砥沉思良久。他意识到，改革进入深水区，面临的不仅是看得见的阻力，还有水下隐藏的暗箭。他立刻叫来纪委书记和审计局局长，秘密交代任务，要求他们立即组织精干力量，对旧城改造的所有环节，尤其是评估、补偿资金发放等敏感领域，进行一次彻底的内部审计和监督检查。

　　“要悄无声息地进行，但一定要深入彻底。发现问题，无论涉及谁，立即汇报！”周砥的语气斩钉截铁。

　　另一方面，关于他“独断专行”的非议，也通过某些渠道隐隐约约地传到他的耳中。他对此只是淡然一笑。在一次市委常委会上，他主动提到了这件事：“旧城改造牵扯利益复杂，有不同的声音很正常。有人说我周砥霸道，听不进意见。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是出于公心，为了平湘发展、为了市民福祉的意见和建议，我随时敞开大门欢迎。但是，对于那些为了个人私利、小团体利益而罔顾大局、阻碍改革的所谓‘意见’，那我确实不会采纳，这个‘专行’的帽子，我戴了！”

　　他的坦诚和坚定，反而赢得了大多数常委的理解和支持。□□徐建国也在会上表态：“改革攻坚期，需要担当，需要魄力。周砥同志冲在前面，是为了工作，为了平湘。市委是支持的。不能因为怕得罪人、怕被议论就畏首畏尾。”

　　内部审计的结果很快出来，确实发现了指挥部个别工作人员与某家评估机构过往甚密，存在违规操作的嫌疑。周砥毫不犹豫，立即要求纪委立案审查，涉嫌违法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处理。这一雷霆手段，顿时震慑了各方，也有效遏制了歪风邪气，让举报信中关于“利益输送”的指控不攻自破。

　　经过风雨洗礼和暗流冲击，平湘的各项工作在曲折中奋力前行。

　　“数字谷”的首批入驻企业迎来了第一轮成果验收，多项技术突破达到国内领先水平；平钢的财务报表越发亮眼，高端产品市场份额稳步提升；省级示范区首个跨区域合作平台——三市工业互联网协同创新中心，最终依据专业规划建议，落户在了产业配套最完善的昭阳，平湘虽然未能争得，但周砥率先表态全力支持，展现了区域协作的诚意；旧城改造的几个重点片区开始大规模拆除，安置房建设工地热火朝天……

　　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雨后初晴的城市。天际线一端是“数字谷”挺拔现代的轮廓，另一端则是老城区忙碌的拆迁工地。新旧交替的阵痛与生机，在这座城市身上同时上演。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但眼底的光芒却愈发锐利。他知道，自己就像父亲手中那块经受千锤百炼的砥石，唯有在风雨和浪潮的不断冲刷磨砺下，才能变得更加坚硬，更能承重。

　　秘书孙宇轻轻推门进来，送上一份文件和新泡的茶。他看着周砥鬓角悄然增多的白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忍不住低声道：“市长，您最近太累了，今晚没什么紧急安排，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砥回过神，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他笑了笑，语气平和：“还好。基石未稳，不敢言累。”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场雨，下得好啊。冲掉了浮土，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哪里地基不牢，哪里需要加固。”

　　他拿起笔，重新伏案工作。窗外的夕阳，为他专注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风雨或许未歇，暗流或许仍在，但砥石立处，浪潮自分。平湘这艘大船，正在改革的深水区，破开重重阻力，坚定地调整航向，驶向那片充满挑战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新蓝海。而周砥，这位目光坚定的掌舵者，深知航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