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18、暗流与砥柱

　　秋意渐深，平湘市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数字谷”的工地上，最后几栋配套公寓完成了外立面的装修，在阳光下泛着暖色调的光芒。园区内部的道路两旁，新移栽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如同排列整齐的士兵，预示着不久后的金黄盛景。

　　表面上的井然有序和快速发展，却难以完全掩盖水下潜藏的暗流。

　　钱永刚案的司法程序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持续运转，其产生的余震远比公开报道的要深远。虽然周砥极力稳定局面，强调“不牵连、不扩大化，保护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依旧弥漫在部分干部中间。尤其是在一些与钱永刚有过工作交集，或是在旧有发展模式中获益的部门，观望、迟疑、甚至消极抵抗的情绪并未完全消除。

　　这种情绪，在周砥试图将改革向更深层次推进时，变得尤为明显。

　　周砥瞄准的下一个改革重点，是市属国有企业的深层改制和市场化运营。平钢的成功只能算是个开始，更多沉淀多年、负担沉重、机制僵化的市属国企，如同一个个沉重的包袱，不仅贡献有限，还潜藏着不小的金融和稳定风险。

　　然而，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还难。当周砥授意市国资委拿出初步的改革方案，重点涉及几家效益不佳但占据核心地块、拥有大量闲置资产的工业企业时，阻力不期而至。

　　方案在第一次征求意见时，就遭到了强烈反弹。相关企业的负责人有的跑到分管副市长那里诉苦，列举各种困难，强调稳定压倒一切；有的则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关系渠道，向市里传递着“操之过急可能引发□□”的担忧；更有甚者，私下里散布言论，将周砥的改革举措与钱永刚时期的“盲目扩张”相提并论，暗指其“好大喜功，不顾实际”。

　　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一位资历颇老的局领导语气委婉地劝道：“周市长，平湘这几年折腾得不少了，是不是先稳一稳？这些企业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还是求稳为好。”

　　周砥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理解这种担忧，甚至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但他更清楚，如果不趁现在势头正好、省里支持力度大的窗口期，啃下这些硬骨头，等热潮退去，各种阻力固化下来，改革很可能就此搁浅，平湘将再次错过转型升级的最佳时机。

　　“求稳，不是无所作为的借口。”周砥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平湘的问题，不是折腾出来的，恰恰是因为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该折腾的时候选择了求稳，该改革的时候选择了拖延，才积累下这么多沉疴旧疾。现在不下决心动手术，难道要等到病入膏肓？”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知道难，知道有风险。但正因为难，才需要我们这些人站在这里。怕出事就不干事，这不是党的干部应有的担当。出了问题，我来负责。但是，改革必须推进！”

　　他当场要求国资委，根据大家提出的合理意见完善方案，尤其是职工安置和风险预案部分必须做细做实，但改革的方向和决心不能变，时间表不能拖。

　　会后，周砥让孙宇留意各方面的反应。他知道，仅仅靠开会和表态，不足以打破坚冰。

　　几天后，周砥没有打招呼，只带着孙宇和国资委主任，突然走访了方案中涉及的最大一家困难企业——平湘市第一机械厂。厂区占地广阔，但大多厂房破旧，设备老化，只有少数车间还在维持低效运转。厂领导闻讯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周砥没有听长篇汇报，而是直接让厂里负责人带着他去了车间、去了仓库、甚至去了拥挤破旧的职工宿舍区。他与路上遇到的老工人握手，询问他们的工作年限、家庭情况、对厂子未来的看法。工人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在周砥平和的询问下，渐渐打开了话匣子。言语中，有对往日辉煌的怀念，有对现状的无奈，更有对未来的迷茫和些许期待。

　　在一个堆满滞销产品的仓库门口，周砥看着锈迹斑斑的机械产品，对身边神色尴尬的厂领导说：“这些东西，已经不是市场需要的了。我们守着金饭碗，却不能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效益，不能给职工发足额的工资，这是我们管理者的失职。”

　　厂领导额头冒汗，连声称是。

　　周砥话锋一转：“但是，厂区这块地，是黄金宝地。厂里这么多熟练老师傅，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不是没有路走，是看我们敢不敢走，愿不愿意换个走法。”

　　这次突然走访，消息很快传开。周砥没有高高在上地听汇报，而是深入一线体察实情的作风，以及他那句“守着金饭碗讨饭”的尖锐评价，在企业内部和市里相关系统引起了不小震动。很多人意识到，这位周市长是动了真格，并且对实际情况有着清晰的认知，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与此同时，沈清荷那边的工作也进入了关键阶段。钱永刚案牵扯出的线索，虽然对外严格保密，但调查的深入程度和波及范围，还是让昭苏省内部某些人心神不宁。沈清荷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她甚至连续几个周末都没能回平湘，只能在深夜与周砥通个短暂的电话，互相简单问候，报个平安。两人都默契地不谈工作细节，但那种并肩作战、相互理解的感觉，却成为彼此内心深处最重要的支撑。

　　一次通话末尾，沈清荷轻声说：“爸前几天打电话来，问起你的情况。他说，改革攻坚，如同逆水行舟，越是遇到阻力，越说明方向是对的，触到了要害。让你注意方式方法，但不要失了锐气。”沈官清虽然退休，但影响力犹在，看问题的眼光依旧老辣。

　　周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谢爸，也谢谢你。你自己更要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知道。”沈清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你也是。”

　　挂了电话，周砥沉思良久。沈官清的话点醒了他，阻力本身也是一种信号。他意识到，不能仅仅被动地应对阻力，更需要主动地营造氛围，凝聚共识。

　　他让市委宣传部牵头，组织省市媒体，开展了一系列“平湘转型进行时”的深度调研采访活动，不回避问题，但更聚焦于探索和成效，生动讲述“数字谷”的创业团队、平钢改制中的技术能手、老旧小区改造后居民的笑脸。这些真实的故事，通过报纸、电视、新媒体传播出去，逐渐在市民和干部中营造出一种“求变、求新、求进”的舆论氛围。

　　他还特意安排了一次市委理论学习中心组的专题学习，邀请省里参与制定示范区政策的专家和成功的民营企业家来讲课，探讨新时代区域经济发展和产业升级的路径，潜移默化地统一思想，拓宽视野。

　　这些软性的、氛围层面的工作，效果或许不像一个具体项目落地那样立竿见影，但却如同春雨润物，慢慢改变着这座城市的精氣神。

　　就在周砥多方发力、艰难推进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契机出现了。国家发改委的一位司长，带队到昭苏省调研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情况，临时决定增加平湘作为调研点。

　　省发改委紧急通知平湘市做好接待准备。这对平湘而言，既是突如其来的考验，也是一个绝佳的展示机会。

　　周砥立即召开紧急部署会，他没有要求粉饰太平，而是强调：“实事求是，全面展示。好的差的，都要让领导看到。我们的成绩要说足，我们的困难也要讲透，特别是我们在改革中遇到的共性问题，希望上级能给予指导和支持。”

　　调研当天，周砥亲自陪同。他既带调研组看了“数字谷”的生机勃勃，也看了第一机械厂的沉重负担；既看了规划沙盘上的美好蓝图，也听了基层干部在协调推进中遇到的实际难题。

　　那位司长看得仔细，问得深入。尤其在听完周砥关于市属国企改制面临的普遍性困境和探索性思考后，他沉吟了片刻，说道：“平湘遇到的问题很有代表性。你们的思考和实践，胆子很大，也很有价值。改革就是要蹚雷区、啃硬骨头。你们提出的有些政策诉求，比如在处置闲置资产、安置职工方面，希望给予地方更多自主权，我觉得很有必要带回去好好研究。”

　　调研组的肯定，让周砥和平湘的干部们备受鼓舞。更重要的是，这次高规格的调研，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让市里那些仍在观望、迟疑甚至暗中抵触的力量，不得不重新掂量形势。

　　调研结束后不久，关于市属国企深化改革的方案，在稍作修改后，顺利地在市长办公会和市委常委会上获得通过。虽然未来的执行依然挑战重重，但最关键的一步，总算迈了出去。

　　夜晚，周砥再次站在办公室窗前。城市的灯火比以往似乎更明亮了一些。他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闯关过坎后的踏实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就像父亲当年垒基石一样，正在为平湘的未来，一块一块地垒着石头。这些石头，是新的产业，是新的制度，是新的风气，更是敢于求变、勇于担当的人心。

　　基石每夯实一分，未来大厦就能建得更高一分。

　　远处的黑暗中，依然有暗流涌动，前路也必定还有更多艰难险阻。但他这座“砥柱”，必须立得住，撑得起。

　　他拿起手机，给沈清荷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一切安好，勿念。你也保重。”

　　很快，屏幕亮起，回复同样简单：“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