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17、雨林初现

　　“平湘数字谷”的建设工地上，塔吊林立，机械轰鸣，一派繁忙景象。周砥站在刚刚封顶的产业研究院大楼前，目光扫过不远处已经投入使用的几栋研发楼。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偶尔有穿着深色夹克或科技公司文化衫的身影匆匆进出。

　　然而，在这片日新月异的物理空间之外，一场更为关键、也更为艰难的“软环境”构筑战，正进入深水区。

　　“‘英才计划’的申报人数上来了，但真正符合‘数字谷’主导产业方向的顶尖专家，特别是能带团队、带项目来的领军人物，还是凤毛麟角。”市人才办主任在汇报时，语气并不轻松，“周边几个大城市也都在加码人才政策，我们的比较优势并不突出。”

　　周砥听完汇报，没有立刻表态。他翻看着手中的一份调研报告，那是他让政策研究室暗访了多家入驻企业后整理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类人才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的实际困难，从团队组建的掣肘到配偶工作的安置，甚至包括孩子就读学校食堂的口味。

　　“撒米引鸟，终究是权宜之计。”周砥合上报告，看向与会众人，“我们要建的‘热带雨林’，不能只有几棵孤零零的大树，还要有灌木、草丛，甚至苔藓，形成一个能自我循环的生态系统。人才引进来，只是第一步。如何让他们扎根、繁衍，形成人才群落，才是关键。”

　　他提出的思路更加系统，也更为超前。除了既定的与高校合作、提升职教水平外，他特别强调了两点：一是大力发展“猎头”产业和人才中介服务，利用市场力量精准匹配高端人才；二是赋予顶尖人才更大的技术路线决定权、经费支配权和资源调动权，真正实现“科学家说了算”。

　　“尤其是那些从沿海甚至国外引进的团队，他们习惯了某种科研管理和创新氛围，我们不能简单用本地行政思维去套用、去管理。要敢于给他们‘特区’政策。”周砥的话掷地有声。

　　改革总会遇到阻力。当“赋予科学家更大自主权”的方案提到市长办公会时，便有副市长提出疑虑：“经费使用监管如何到位？项目失败了谁负责？会不会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

　　周砥回应：“监管的目的是为了促进创新，而不是扼杀创新。我们要从过程监管转向目标监管，建立基于诚信和绩效的管理模式。科学家如果在探索中失败了，只要程序合规、尽到了责任，我们应该允许试错。最大的风险，是因为害怕风险而不敢创新。”

　　他顶住压力，推动在“数字谷”划出特定区域，试点“科研特区”政策。同时，他亲自出面，与省里多家风投机构洽谈，推动设立了规模不小的“数字谷创新发展基金”，采用市场化运作方式，专门投向区内那些拥有核心技术但暂时缺乏资金的初创团队。

　　这些组合拳逐渐显效。那位曾感慨过“规划和诚意”的芯片设计专家，真的带来了一个完整的研发团队，还吸引了上下游几家小微型设计公司跟随迁移。用他的话说：“这里或许给不了最高的薪水，但给了我们最需要的信任和舞台。”

　　人才的集聚开始产生化学反应。园区内，自发组织的技术沙龙、跨界交流会越来越多。夜晚，研发大楼的灯光亮到更晚。一种专注于创新、鼓励碰撞的氛围，如同湿润温暖的空气，在这片“雨林”中慢慢弥漫开来。

　　就在周砥为人才生态稍感欣慰时，省级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示范区的协调工作，却进入了最为艰难的“深水区”。

　　省委省政府的批复明确要求三市错位发展、协同联动，但真到了分配具体项目和资源时，各自的算盘又打得噼啪作响。省里下拨的首批扶持资金额度不小，如何分配？首个跨区域的重大产业创新平台，选址落在哪里？这些看似具体的问题，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未来发展的主动权。

　　每周的三方协调会，气氛都格外凝重。视频连线里，另外两位市长的表情也一次比一次严肃。即便是之前达成初步共识的产业分工，在涉及具体项目时，也常常被重新拿出来讨论，都试图证明某些“交叉领域”或“产业链延伸环节”更适合放在自家地盘。

　　一次会议上，为了一个计划投资近百亿的新材料中试基地的落户，滨州市的市长甚至拍了桌子：“港口优势不代表只能搞物流和粗加工！我们也有发展高端制造的决心和条件！这个项目放在滨州，更能带动临港产业升级！”

　　昭阳市的市长则寸步不让：“新材料是我们的主导产业，相关配套最完善，人才储备也相对充足，放在昭阳，成功率最高，示范效应最好！”

　　周砥默默听着，没有加入争吵。他知道，简单的行政协调或上级压服，即使暂时达成一致，也会留下心结，不利于长远协同。他示意秘书孙宇，调出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两位领导，”周砥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跳出这个具体项目的归属之争，看看更大的棋盘？”他建议三方共同委托国内最顶尖的产业规划研究院，对示范区内的重点产业链进行一次全面深入的诊断和规划。

　　“让最专业的数据和模型来告诉我们，这个中试基地，乃至未来更多的大项目，放在哪里最符合整个区域产业链的整体效率和竞争力提升。如果我们三市真的决心要成为‘示范区’，那就要敢于让市场说话，让科学决策。无论结果如何，平湘都首先服从。”周砥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省里的扶持资金，我建议也不要简单按切块分配，而是设立共同的产业发展基金，哪个市有真正的好项目，就集中资源支持哪个市。我们要争，应该是争谁的项目更好，谁的方案更优，而不是在存量盘子里争大小。”

　　这番话，让视频那头的两位市长陷入了沉默。周砥的提议，既展现了胸怀，又将竞争引向了更高层次、更健康的轨道。他们无法拒绝。

　　最终，这个方案得到了采纳。专业的规划研究启动了，共同的产业发展基金也开始筹备。虽然具体的争论未来肯定还会有，但一个基于规则和区域整体利益的协调机制，开始逐步取代单纯的行政博弈。周砥作为倡议者和经济体量最大城市的负责人，在这次协调中展现出的格局和克制，赢得了尊重，也悄然提升了平湘在区域合作中的话语权。

　　然而，官场的波谲云诡从未停歇。钱永刚案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或许在慢慢平复，但水下深处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调查牵扯出的线索越来越多，虽然对外保密严格，但各种小道消息和猜测仍在某些圈子里流传，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

　　周砥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氛围。一些部门的审批速度明显变慢，一些干部遇事能推则推，能拖则拖，生怕承担责任，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在他大力推进的几项改革中，也隐约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阻力，不是公开的反对，而是消极的应付、观望。

　　他知道，这是打破旧有格局必然伴随的阵痛。光靠喊话鼓励是不够的，必须拿出更实际的行动，消除干部们的顾虑。

　　他在一次市委常委会上，专门讨论了建立“容错纠错”机制的问题。“改革进入深水区，很多事情没有先例可循，需要我们摸着石头过河。要明确区分是因缺乏经验、先行先试出现的失误错误，还是明知故犯、谋取私利的违纪违法行为。对于前者，我们要宽容，要给予改正的机会，绝不能一棍子打死。”

　　他推动组织部门牵头，尽快制定出台具体的实施细则，明确容错的条件、情形和程序。“要让干部们知道，只要出于公心、依法依规、勤勉尽责，组织上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人心。但周砥明白，真正要驱散阴霾，更需要用一桩桩、一件件扎实的成效来说话。

　　好消息开始零星地传来。

　　“数字谷”一家专注工业软件研发的初创企业，拿到了首笔千万级别的风险投资；平钢与一家入驻“数字谷”的智能制造企业联合开发的精益管理系统，在旧生产线上试运行，成本控制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甚至那个争议巨大的旧城改造项目，首批回迁居民拿到新房钥匙时满意的笑容，也被电视台捕捉到，在晚间新闻播出。

　　这些星星点点的光，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周砥的工作强度依然极大。孙秘书悄悄提醒他，体检报告上好几个指标都亮了黄牌。周砥只是嗯了一声，把报告锁进抽屉，转身又拿起了下一份待批的文件。

　　只有在极深的夜里，他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城市渐稀的灯火，指尖香烟明灭之间，疲惫才会不加掩饰地爬上他的眉梢眼角。他会想起李雯和母亲，那份深藏的痛楚和遗憾，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会想起沈清荷，想起她同样忙碌坚韧的身影。他们通电话的次数不多，内容也简短，但那份无需言说的理解和支持，是穿透重重压力的一缕温暖阳光。

　　他想起父亲周石匠，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与石头打交道的老匠人。父亲常说，盖房子打地基，石头要一块一块垒实在了，歪一点，斜一点，看起来暂时没事，房子盖高了迟早要出大问题。他现在做的，又何尝不是在为平湘这座城市的未来，一块一块地垒着基石呢？只是这基石，不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制度、是人才、是生态、是人心。

　　第二天，周砥再次来到“数字谷”。这一次，他走进了已经投产的芯片设计公司。在洁净明亮的实验室里，他看着那些年轻工程师们专注的神情，听着仪器轻微的嗡鸣，眼中流露出欣慰。

　　公司负责人指着正在测试的一款芯片介绍：“周市长，这是我们现在主攻的方向，虽然距离国际顶尖还有差距，但我们已经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下一步就是提升性能和良品率。”

　　周砥仔细听着，不时提问。临走时，他紧紧握了握那位负责人的手：“放手去干，遇到困难，直接找‘数字谷’管委会，或者找孙宇秘书。平湘愿意和你们一起成长。”

　　走出公司，秋风拂过，已带了些凉意，但阳光正好。周砥抬头，望着这片日渐充盈着生机与活力的土地，目光越过眼前的繁华，似乎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基石已然埋下，尽管土壤泥泞，前路漫漫，但大厦的轮廓，已在蓝图中缓缓升起。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时间或许不会太长了，省里的风声和一些微妙的人事变动迹象，都在暗示着下一步的变局。但在离开之前，他必须为平湘，夯实这最关键的一层地基。

　　他迈开步子，走向下一个调研点，背影坚定，步伐沉稳。脚下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