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16、联合申报方案

　　“平湘数字谷”的首个“链主”企业成功落户，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不仅一批配套企业纷至沓来，更关键的是，它向市场释放了一个强烈信号：平湘推动转型升级是动真格的，且有能力吸引高端要素集聚。周砥趁热打铁，要求招商团队紧盯重点目标企业，加强对接，同时加快“数字谷”基础配套设施建设，确保项目“引得进、落得下、发展好”。

　　然而，就在园区建设如火如荼之际，一个更为基础性、也更为棘手的难题浮出水面——人才。几家先期入驻的研发型企业不约而同地向市里反映：高端技术人才、熟练工程师引进难，留住更难。平湘本地的教育资源，特别是高等教育和高端职业培训的短板，成为制约新兴产业发展的最大瓶颈。

　　“没有人才支撑，一切规划都是空中楼阁。”周砥在专题会上敲着桌子，“我们不能只想着‘摘桃子’，更要学会‘种果树’。必须把人才工作，提到战略高度，作为最基础的工程来抓！”

　　他牵头制定了“平湘英才”计划，但并未停留在常规的安家费、生活补贴等“价码”比拼上。他提出要打造“热带雨林”式的人才生态：“人才就像候鸟，哪里环境适宜就飞向哪里。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撒一把米，更要改良土壤、调节气候。”

　　一系列针对性强的举措陆续推出：与国内顶尖高校和科研院所合作，在“数字谷”共建产业研究院和研究生培养基地，实现“产学研用”无缝对接；大幅提升职业院校的办学水平和专业设置与产业需求的匹配度，推行“现代学徒制”，订单式培养技能人才；甚至细致到协调改善国际学校、高端医疗设施，解决高层次人才的后顾之忧。

　　一位从沿海引进的芯片设计专家在项目对接会上感慨：“周市长，你们提供的条件或许不是最优厚的，但这份规划和诚意，让我们看到了平湘的决心和未来。”

　　就在周砥为人才问题殚精竭虑时，那个联合申报的“省级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示范区”也有了回音。省委省政府原则同意支持，但要求三市进一步细化方案，明确各自产业定位和协同机制，避免同质化竞争。

　　这意味着更复杂的协调和利益博弈。平湘作为倡议者和经济体量最大的城市，自然被寄予厚望，也承担着更多的协调责任。周砥几乎每周都要与其他两个市的市长沟通，有时甚至需要省发改委出面协调。

　　在一次三方视频协调会上，关于主导产业选择和重大项目布局的争论异常激烈。另外两市都希望将更多的好项目、大项目落在自己的地盘上。

　　周砥耐心倾听，最后发言：“各位领导，示范区的意义在于‘示范’，在于探索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子。如果我们内部还在争抢项目、搞同质化内耗，那就失去了示范的本意。我建议，我们立足各自比较优势，明确分工：平湘可以侧重发展高端装备和数字经济；昭阳工业基础好，可以聚焦新材料和精细化工；滨州港口优势明显，可以发展临港制造和现代物流。我们共同打造一条区域协同的创新链和产业链，蛋糕做大了，大家分得的才会更多。”

　　他的思路清晰，站位高远，最终说服了其他两市领导，达成了共识。联合申报方案得以深入推进，省里的支持政策也更加明晰落地。

　　然而，改革的进程从来不会一帆风顺。钱永刚案的司法程序正式启动，其牵扯出的复杂关系和惊人细节，虽未公开，却仍在平湘乃至昭苏省的政商两界引发着持续的震动和不安。一些与钱案有牵连或自感不安的干部，工作上变得畏首畏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些商人则观望徘徊，投资决策更加谨慎。

　　这种“后遗症”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政府的执行效率和市场的活力。周砥意识到，打碎一个旧世界固然需要勇气，但建设一个新世界更需要智慧和定力。他在各种场合反复强调：“功成不必在我，但功力必不唐捐。我们要以案为鉴，但绝不能因噎废食。该担当的要担当，该作为的要作为。市委市政府将为所有敢于负责、踏实干事的干部撑腰鼓劲！”

　　他这么说，也这么做。在一次旧城改造项目的决策会上，面对一个争议较大但符合城市长远规划的方案，分管副市长犹豫不决。周砥在充分听取意见后，最终拍了板：“只要经过科学论证，符合程序，有利于城市发展和民生改善，就要敢于决策。出了问题，我负责！”

　　这种担当，逐渐驱散了笼罩在干部心头的部分阴霾。

　　经济的严冬仍在持续，但平湘的转型阵痛中开始透出些许希望的绿芽。“数字谷”首批入驻企业开始投产，虽然规模尚小，但技术含量高，增长势头强劲；平钢改制后的新生产线效益逐步显现，能耗大幅下降，高端产品占比提升；联合申报的省级示范区成功获批，首批省级资金和政策开始落地……

　　这些微小的变化，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夜空，却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周砥的工作节奏依然疯狂。他就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奔波于会场、企业、工地和基层调研点。人明显瘦了一圈，鬓角似乎也添了几根白发。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和坚定。

　　秘书孙宇心疼地劝他注意休息，他只是摆摆手：“没事，还撑得住。”只有在极少数深夜，处理完所有文件后，他才会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沉睡的城市，点燃一支烟，让疲惫稍稍释放。

　　偶尔，他会和沈清荷通一个简短的电话。两人的话题很少涉及各自工作的具体内容，更多的是互报平安，简单的问候。但他们都知道，对方正在另一条战线上，为了共同的信念而坚守、而奋斗。这种无声的支持，成为彼此内心深处最温暖的力量。

　　一天，周砥到“数字谷”建设工地调研。站在一片初具雏形的现代化厂房前，他看着不远处尚未完全拆除的东升工业园老旧厂房的断壁残垣，对身边的干部们说：“看，新旧交替，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拆掉旧的，会有阵痛，但是为了腾出空间，建设更好的。改革也是如此，会触碰到很多固有的利益，会很难，但这是我们必须走的路。”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红砖，那是老厂房留下的印记：“这就像我们平湘的基石，承载过过去的辉煌，也见证了后来的困顿。现在，我们要用它，和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去奠基一个新的未来。”

　　他紧紧握着那块砖，目光投向远方正在冉冉升起的朝阳。前方，道路依然漫长，挑战依然艰巨，但基石已然铺下，大厦终将建成。他和他所深爱的这座城市，都在这艰难而伟大的时代变迁中，一步步夯实着通向未来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