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13、暗流与曙光

　　台河县环境污染事件的冲击波，远超一次简单的安全事故。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平湘市域治理中深藏的顽疾：基层监管的虚化、政商关系的错位、以及发展观上的短视与侥幸。周砥从处置一线返回市里，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腔沉重，立即投入了更深层次的反思与整肃。

　　在向市委常委会和省委省政府做了详尽如实的汇报后，他并未满足于就事论事的处理。在他的强力推动下，一个由市纪委、监委、环保局、审计局精干力量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迅速成立，任务不仅是彻查台河涉事企业的违法行为，更要深挖事件背后的监管责任、利益链条以及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

　　“调查不能止于罚款问责几个直接责任人。”周砥在部署会上态度坚决，“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弄清楚为什么一家多次被责令整改的企业敢顶风作案？为什么当地监管部门视而不见？背后有没有保护伞？我们要借此机会，给平湘的环保领域和基层治理，来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

　　调查过程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台河县方面某些人试图掩盖、拖延，甚至通过一些渠道递话求情。但周砥顶住压力，要求调查组排除干扰，一查到底。最终，不仅涉事企业被彻底关停，业主被依法追究刑责，台河县环保局局长、分管副县长均因失职渎职、涉嫌受贿被移送司法，县委书记、县长被省委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调整岗位。

　　这一严厉的问责态势，在全市干部队伍中引发了巨大震动，有效震慑了类似的不作为、乱作为现象。

　　借此势头，周砥主导市政府出台了被称为“平湘环保新政”的一系列制度，包括《生态环境损害责任终身追究办法》、《重点流域区域污染联防联控机制》、《企业环境信用评价与信贷、招标挂钩实施办法》等，用最严格的制度、最严密的法治守护绿水青山。

　　然而，环保风暴尚未完全平息，宏观经济下行的寒流已全面侵袭昭苏省。平湘市作为老工业基地，感受尤为深切。外贸订单锐减，部分工厂停工半停工，中小企业资金链紧绷，就业市场承压，社会情绪出现波动。

　　周砥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两难抉择：是暂时放松环保、安全等监管要求，“放水养鱼”先保经济增速，还是坚持转型升级、高质量发展的既定方向，承受更大的经济下行和社会压力？

　　市委常委会上，两种观点激烈交锋。有常委认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先把眼前的经济稳住，让企业活下去，让工人有饭吃，这才是最大的政治。”另一派则坚持：“决不能走回头路，以牺牲环境、安全为代价换来的增长是饮鸩止渴，也无法持久。”

　　周砥认真倾听各方意见，最后综合研判，做出了决断：“两者并非完全对立。我们要的是在坚持底线思维下的精准施策。环保、安全的底线绝不能破，这是红线、高压线。但政府服务的效率要更高，帮扶企业的措施要更实，转型升级的步伐要更快！”

　　他提出了“双线作战”的策略：一条线是“坚守底线”，持续巩固环保、安全整治成果，依法依规监管，倒逼企业淘汰落后产能，实现绿色生产；另一条线是“纾困培新”，成立稳企纾困专班，快速落实减税降费、融资支持、援企稳岗等政策，“一企一策”解决实际困难，同时集中资源，加速培育新能源汽车、新材料、大数据等新兴产业集群，举办专项招商活动，争取落地几个引领性项目。

　　为了给新兴产业腾挪空间，周砥顶住巨大压力，启动了位于市郊的“东升工业园”整体升级改造计划。该园区聚集了大量高耗能、高污染、低产出的传统企业，搬迁改造阻力极大。他亲自与企业家座谈，既讲清政策法规的刚性要求，也承诺政府在土地置换、资金补偿、新厂建设等方面给予最大支持，帮助他们在搬迁中实现技术和管理的升级。

　　“阵痛是不可避免的，但阵痛之后是新生。”周砥对企业主们坦言，“政府不会简单地把你们一关了之、一搬了之，我们会携手共渡难关，共同迈向更高质量的发展阶段。”

　　他的坦诚和务实，赢得了多数企业的理解，搬迁改造工作得以艰难推进。

　　就在周砥为经济转型焦头烂额之际，孙宇带来了一个关于省纪委调查钱永刚案的最新消息：调查取得了重大突破，但似乎触及了更深的层面，遇到了无形的“天花板”，进展缓慢下来。甚至有风声传出，省里有人对沈清荷“办案过于执着、不顾影响”略有微词。

　　周砥的心沉了下去。他了解沈清荷，她一旦接手，必定会一查到底，但背后的风险可想而知。他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最终只发去一条短信：“一切安好？勿忘初心，亦要珍重。”

　　很快，沈清荷回复，依旧简短：“安。勿念。守土有责。”

　　看着这六个字，周砥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妻子正身处另一条更为凶险的战线，他们各自为战，却又彼此守望。

　　经济下行的压力持续加大，省里对平湘经济增长放缓的质疑声也开始增多。周砥指示相关部门，将平湘主动调整结构、忍受阵痛、培育新动能的做法和初步成效，整理成扎实的报告，直接报送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和相关厅局，主动进行沟通解释，争取理解和支持。

　　“我们不能只埋头干活，还要会抬头看路，更要善于向上沟通，让别人了解我们的真实情况和长远打算。”周砥对副市长们说。

　　这份报告引起了省委主要领导的注意，批示要求省发改委、经信厅等部门专题研究平湘模式，在政策上予以适当倾斜。

　　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然而，周砥清楚，最困难的时刻远未过去。一天晚上，他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城市璀璨却略显寂寥的夜景。经济数据的压力、改革推进的阻力、还有对妻子处境的隐隐担忧，如同重重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并未熄灭。逆水行舟，固然艰难，但每前进一步，都是向着正确的方向。他想起自己从周家坳一路走来的历程，哪一步不是充满荆棘？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摊开了那份关于在东升工业园原址规划建设“平湘数字谷”的方案，再次沉浸进去。他知道，唯有行动，才能穿透迷雾；唯有奋斗，才能迎来真正的曙光。平湘的转型之路，注定坎坷，但他已下定决心，要带领这座城市，蹚出一条新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