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12、深水区搏浪

　　周砥的“三把火”在市府大院点燃了干事创业的氛围，但也实实在在地触动了某些固有的利益格局和僵化的运行惯性。改革进入深水区，每一步都如同搏浪前行，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平钢改制项目全面提速的命令下达后，清源科技的技术团队和管理人员迅速入驻。新旧观念的碰撞首先在管理层爆发。清源方面带来的精细化成本管控体系，要求每一笔采购、每一项支出都需经过严格的线上审批和效能评估，这直接剥夺了原有部分中层管理人员习惯了多年的“灵活操作”空间，引发了暗中的抵触。一份关于备品备件采购的流程优化方案，在厂务会上争论了三次都未能通过，理由是“不符合厂情”、“影响生产效率”。

　　消息传到周砥这里，他没有直接施压，而是带着主管工业和国资的副市长、国资委主任，直接到平钢召开了一次现场办公会。会议没有放在宽敞的会议室，而是设在了轧钢车间嘈杂的休息区。

　　周砥让清源的技术总监和平钢原有的供应科长分别陈述理由。供应科长抱怨新流程太繁琐，一个小螺丝都要走半天流程，耽误维修时间。清源总监则坚持这是杜绝浪费、防止漏洞的必要手段，并出示数据证明同类企业采用该流程后，备件采购成本平均下降百分之十五以上。

　　听完双方争论，周砥没有各打五十大板，而是直接问供应科长：“如果有一种办法，既能保证维修及时，又能实现成本节约和透明化管理，你愿不愿意尝试？”

　　供应科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砥当即拍板：“好！那就以轧钢车间为试点，由清源团队和厂里供应科、财务科、设备科抽调专人，组成联合工作组，蹲点一个月。就拿着这份方案，结合我们车间的实际，一条一条磨合，修改，优化！目标只有一个：找到既高效又规范的管理办法。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可复制的试点经验，在全厂推广！”

　　他不给双方再扯皮的机会，直接将争论双方捆在一起，逼他们共同解决问题。这一招果然有效，联合工作组在磕磕绊绊中开始运作，虽然依旧有摩擦，但解决问题的方向明确了。

　　民生领域的改革同样步履维艰。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第二批名单公示后，涉及到的部分住户因担心采光、噪音等问题，联合起来到市府门口反映诉求，情绪激动。教育局拿出的学区优化调整方案征求意见稿，更是捅了马蜂窝，一些原本拥有优质学区资源的住户反应强烈，甚至有人通过各种关系找到市领导说情施压。

　　周砥压力巨大。他坚持要求相关部门：“政策制定要公平，但执行过程一定要有温度。老百姓不是反对改革，是担心自身利益受损。我们的干部要下沉到社区，到学校，挨家挨户做工作，把政策讲透，把方案解释清，更要倾听他们的合理诉求，对方案进行优化完善。但是，公平普惠的方向绝不能变，决不能因为有人闹、有人说情就朝令夕改！”

　　他亲自接待了两次上访群众代表，耐心倾听他们的担忧，并要求住建局对改造方案进行微调，尽量减少对低楼层住户采光的影响，同时加强施工期的管理和沟通。对于学区调整，他顶住压力，支持教育局在广泛听证的基础上，坚持按照“相对就近、强弱搭配、资源均衡”的原则推进，只是要求过渡期更长更平稳。

　　最难的还是政府自身改革。“数字底板”工程推行“极简审批”，意味着大量削减审批环节，向市场和社会放权，这无异于革了一些部门的“命”。表面上看，各部门都支持改革，但一到具体事项，各种“特殊情况”、“历史遗留问题”、“上级部门有其他要求”等理由就冒了出来，导致改革落地缓慢。

　　周砥怒了。他在一次专题督办会上，当场让办公厅调取几个部门的审批系统数据，直接投屏展示。“看看！这个事项，法律规定最长审批时限是十五天，为什么平均办理时间要二十天？那个事项，已经明确取消前置条件，为什么还要企业提供无关证明？不要再给我讲客观理由！从今天起，所有审批事项，超时一天，系统自动亮黄灯，报分管市领导和我知道；超时三天，亮红灯，主要负责人到我办公室说明情况！谁砸营商环境的牌子，我就摘谁的帽子！”

　　他罕有的疾言厉色，让会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会后，各部门效率果然大幅提升，但周砥知道，这只是治标，真正要治本，还需要从体制机制上动手术。

　　就在周砥忙于应对市内各项改革阻力时，一场更大的风暴悄然降临。由于国际市场需求骤降和国内部分行业产能过剩，昭苏省多个地市的经济运行受到冲击，平湘市也不例外，几家重点外向型企业和为大型国企配套的民营企业出现经营困难，订单减少，资金链紧张，甚至开始酝酿裁员。

　　经济下行压力如同灰犀牛，猛冲过来。周砥第一时间召集发改、经信、财政、人社等部门研判形势，迅速出台了“稳增长、保就业、促创新”的一揽子应急措施，包括设立中小微企业应急转贷基金、减免部分税费、组织银企对接、开展职业技能培训储备等。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平湘市下属的台河县爆发了一起严重的环境污染事件。一家此前被环保部门多次责令整改的化工企业，利用汛期偷排高浓度废水，导致台河部分河段出现大量死鱼，下游一些乡镇饮用水源受到威胁，群众反应强烈，媒体迅速跟进。

　　事件发生后，台河县委县政府处置不力，试图隐瞒真相，导致事态扩大。消息传到市里，周砥拍案而起，第一时间带领分管环保、水利的副市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赶赴现场，指挥应急处置，确保群众饮水安全，同时公开表态，坚决彻查，严肃追责，绝不姑息。

　　省里也被惊动，派出了工作组。周砥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一边要应对经济下行的宏观挑战，一边要处理突发的环保事件，两头都不能放松。

　　他在台河县连续工作了三天，协调应急、监测、问责，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嗓子也沙哑了。但他展现出的沉着、果断和担当，有效控制了事态，也赢得了基层干部和群众的认可。

　　处理完台河事件的善后，匆匆返回市里的路上，周砥看着车窗外略显萧条的企业厂区，眉头紧锁。经济下行与突发事件，是对他执政能力的全方位考验。

　　秘书孙宇低声汇报：“市长，刚才市委办通知，明天上午召开常委会，专题研究经济工作。另外，省纪委沈书记那边……钱永刚案似乎牵扯出了更上面的人，省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周砥揉了揉太阳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望着窗外，目光穿透夜幕，仿佛看到了更深处汹涌的暗流。

　　市长这个位置，从来不是风光无限，而是风口浪尖。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像一块真正的砥柱，在深水区的激流中，牢牢稳住身形，带领这座城市穿越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