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14、鼓舞

　　台河县环保风暴的余震尚未完全平息，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已悄然改变着平湘市政商领域的生态。周砥主导的严厉问责和制度重塑，如同一剂猛药，虽短期内引发了一些官场震荡和企业界的适应阵痛，却也显著提升了政府的公信力和规则的严肃性。以往那种“打招呼”、“搞变通”的风气为之一敛，各部门依法行政、主动服务的意识明显增强。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来临。宏观经济下行的寒流愈发凛冽，平湘市的经济数据持续承压。工业用电量、货物运输量等先行指标不容乐观，部分依赖出口和传统产业链的企业经营困难加剧，就业市场的稳定性面临挑战。

　　周砥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市长办公会上，两种意见再次交锋。一种声音认为，当务之急是“保增长”、“稳就业”，建议暂时放宽环保、安全等监管尺度，甚至重启一些被关停的高能耗企业，“先让机器转起来，让工人有活干”。另一种声音则坚持，不能走回头路，必须忍受阵痛，坚定不移地推进结构调整和转型升级。

　　周砥沉默地听着争论，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敲击。他知道，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关乎短期稳定与长远发展，考验着主政者的定力和智慧。

　　“同志们，”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大家的担忧我都理解。经济下行，企业困难，就业压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全力应对。但是，放松监管、重启落后产能，真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那无异于饮鸩止渴！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环境治理刚性约束，一旦开口子，就会形成‘破窗效应’，之前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而且，那些落后产能本身就在被市场淘汰，即便勉强复产，也缺乏竞争力，最终还是会陷入困境，甚至留下更大的环境债务和社会负担。”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经济滑下去吧？”有副市长焦虑地问。

　　“当然不能！”周砥语气坚决，“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迎难而上，加速转型！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保持战略定力，越要舍得在创新和未来上投入。”

　　他提出了应对危机的“双轨战略”：一轨是“应急救困”，成立由市领导挂帅的稳企纾困专班，建立快速响应机制，对遇到临时性困难但有市场、有前景的企业，“一企一策”精准帮扶，落实减税降费、融资协调、稳岗补贴等政策，全力帮助企业“止血”、“回血”，保住就业基本盘。另一轨是“育新动能”，加快布局新兴产业，聚焦新能源汽车核心部件、生物医药、工业互联网等几个重点方向，集中政策资源，加大招商引资和本土培育力度。

　　为了给新动能腾挪空间和发展载体，周砥力排众议，启动了酝酿已久但阻力巨大的“东升工业园”整体升级改造计划。该园区位于城市边缘，聚集了大量低端制造、高耗能、高污染的企业，曾是平湘早期工业化的象征，如今却成为城市转型升级的“肠梗阻”。

　　消息一出，反对声浪骤起。园区内的企业主们联合起来，到市政府陈情，担忧搬迁成本高、新址偏远、客户流失；一些依赖这些企业税收和就业的街道、乡镇负责人也委婉表达顾虑；甚至市里也有领导觉得此时推动如此大的动作“不合时宜”，“容易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

　　周砥没有退缩。他亲自带队，深入东升工业园，连续召开多场企业家座谈会，面对面倾听诉求和困难。他没有空许承诺，而是带着政策专家、规划团队，与企业主一起算长远账、算整体账。

　　“政府理解大家的难处，不会简单粗暴地一关了之、一搬了之。”周砥坦诚相告，“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补偿方案、过渡期扶持政策以及新园区的配套规划。新园区将高标准建设，配套更完善，物流更便捷，更重要的是，我们将引入创新平台和产业基金，帮助大家在搬迁过程中实现技术升级和商业模式创新，拥抱新的市场机遇。这是一次挑战，更是一次浴火重生的机会！”

　　他的诚恳和务实的方案，逐渐打消了部分企业主的疑虑。同时，他要求纪委监委和审计部门全程介入，确保搬迁补偿工作公平、公正、透明，绝不允许出现新的腐败问题。

　　就在东升工业园升级改造艰难推进之时，周砥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通知，省委主要领导将率队赴平湘，专题调研经济稳增长和转型升级工作。

　　这无疑是一次“大考”。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精心准备汇报材料和解说点位。周维明书记和周砥市长统一了口径：既要如实反映困难，更要突出展现平湘主动作为、化危为机的决心和举措。

　　调研当天，□□李国涛一行首先考察了平钢改制的最新进展。看到昔日机声隆隆、烟囱林立的旧厂区，部分区域已经平整完毕，新的绿色智能化车间拔地而起，生产线上的工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李国涛频频点头。

　　随后，他们来到正在筹划中的“平湘数字谷”选址（即东升工业园原址），听取了周砥关于整体升级改造和未来产业规划的汇报。周砥没有回避当前的矛盾和阻力，详细阐述了政府的考量、政策和面临的挑战。

　　下午的座谈会上，周砥代表市政府作了全面汇报。他既分析了经济下行的严峻形势和深层原因，也重点汇报了“双轨战略”的实施情况、初步成效以及东升工业园升级改造的规划。

　　“平湘作为老工业基地，转型之痛尤为深切。我们深知，没有伤筋动骨的改革，就没有脱胎换骨的新生。”周砥最后总结道，“过程中必然有阵痛，有阻力，甚至有风险。但我们坚信，只要方向正确，久久为功，就一定能够闯出一条新路，重塑平湘的产业竞争力和城市生命力。”

　　李国涛书记认真听取汇报，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最后，他做了总结讲话，首先肯定了平湘市委市政府在复杂困难局面下展现出的担当和作为。

　　“平湘遇到的问题，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有一定的代表性。你们的探索，特别是坚守环保安全底线、精准纾困与培育新动能并重、下决心推动传统工业园区整体升级转型的思路，很有价值，也很有勇气。”李国涛书记话锋一转，“当然，改革不会一帆风顺。省委省政府会密切关注平湘的实践，在政策、资金、项目安排上给予必要的支持。希望你们大胆探索，小心求证，及时总结，为全省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的肯定，如同一颗定心丸，极大地鼓舞了平湘干部队伍的信心，也为周砥正在推动的各项改革提供了强有力的上级支持。

　　调研结束后，周砥回到办公室，虽感疲惫，但精神振奋。他打开窗户，让傍晚的清风吹入。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市轮廓线上，仿佛为这座正在艰难转型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希望。

　　秘书孙宇轻声进来汇报：“市长，沈书记那边……案子似乎有了重大突破，但……”

　　周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不必细说。我知道她正在做该做的事。”他信任沈清荷，正如沈清荷信任他一样。他们各自在不同的战场上，进行着各自的“淬火”。

　　他望向窗外，目光坚定。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经济下行的压力仍在，改革的阻力并未完全消失。但他知道，经过这一系列风浪的洗礼，他变得更加坚韧，平湘也在痛苦的淬炼中，一步步向着光明的方向艰难前行。淬火之后，方能成钢。他和他所领导的城市，都正在经历这样一场深刻的锻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