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8、新程履痕

　　钱永刚案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但其引发的震荡已逐渐被日常工作的洪流所吸纳。平湘市的政治生态经历了一次骤雨般的洗礼，空气中似乎清明了几分，但水面之下，仍有暗流依据着惯性悄然涌动。

　　周砥的生活节奏更快了。暂代钱永刚的分管工作后，他的权力更大了，但责任与压力也呈几何级数增长。平钢改制进入了最吃劲的落地执行阶段，与新董事会成员的磨合、与清源科技技术团队的对接、数千职工转岗培训的具体安排、老旧设备淘汰与新生产线建设的并行推进……千头万绪，都需要他统筹协调，拍板决策。

　　他仿佛又回到了在梨安县攻坚克难时的状态，甚至更为忙碌。办公室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案头文件如山，电话、会议、调研几乎填满了所有时间。但他乐此不疲，仿佛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着。只有偶尔在深夜独处时，眉宇间才会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孙宇细心地将一杯浓茶放在周砥手边，看着他翻阅最新报上来的平钢职工转岗意向摸底统计，轻声提醒：“市长，您已经连续三周没休息了。明天省发改委的专项督查组来，下午还要和清源那边开视频协调会，晚上……”

　　“我知道。”周砥头也没抬，用笔在统计表上划出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数字，“帮我跟机关食堂说一声，明天中午准备几份工作餐，就在会议室和督查组边吃边谈，节省时间。晚上的协调会照常。”

　　孙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好的。”他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与清源科技的合作，并非一帆风顺。文化理念、管理风格、技术标准的差异，在具体操作中不断显现。清源派来的技术团队追求极致效率和新技术应用的彻底性，有时显得过于激进，与平钢原有注重稳定和经验的管理层、操作工人产生了摩擦。

　　一次协调会上，双方就新生产线自动化程度和原有工人安置比例争论不休。清源方的技术总监坚持高自动化率是未来竞争力核心，而平钢一位副总则忧心忡忡地表示，若一刀切，太多老工人无法适应新岗位，安置压力太大，容易引发不稳定。

　　会议气氛有些僵持。周砥静静听完双方意见，没有简单支持哪一方，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看是不是可以分步走？第一期先确保核心工序的自动化和智能化，这关系到产品质量和环保指标，必须达到协议要求。同时，配套建设一个高标准的实训基地，由清源提供技术支持和培训师，对现有工人进行全覆盖、分梯次的技能培训，考核合格后优先上岗。考核期可以放长一些，给予充分的学习缓冲期。对于实在无法适应新技术岗位的老师傅，也要保障其通过其他渠道妥善安置。”

　　这个方案既坚持了技术升级的方向，又体现了对“人”的关照，得到了双方的认可。会后，周砥特意留下那位平钢的副总，叮嘱道：“改革阵痛不可避免，但我们要把工作做细，把道理讲透，更要把培训落到实处，真正让工人们看到希望，学到本事，而不是简单地把他们视为包袱推出去。”

　　副总感慨地点点头：“周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把这事办好。只是……唉，有时候看着那些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兄弟，心里不是滋味。”

　　“我明白。”周砥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们才要搞改制，才要引入新技术新管理，就是为了让平钢能活下去，发展得更好，让他们和他们的后代，能有一个更稳定、更有前景的未来。这是阵痛，但是为了更长远的痛。”

　　除了平钢，城建、工业等领域的日常事务也极其繁重。钱永刚留下的摊子，并非铁板一块，其中不乏一些历史遗留的难题和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周砥处理起来，既坚持原则，敢于碰硬，又注重策略，善于寻找突破口。

　　他大力推进“数字底板”工程在城建领域的应用，要求所有项目审批、规划许可、施工监管全部上线，流程透明，时限明确，有效压缩了权力寻租空间，也大大提高了效率，虽然推行初期阻力不小，但成效已初步显现。

　　这段时间，周砥与沈清荷的联系更少了。他知道她正忙于钱永刚案的深挖和后续处理，那是一个更为复杂和敏感的漩涡。两人偶尔通个电话，也是言简意赅，互报平安，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默契支撑。他从不打听案件细节，她也从不过问政府事务，彼此守护着对方的职责边界，也守护着这份在惊涛骇浪中愈发珍贵的信任。

　　一天下午，周砥正在听取关于城区老旧管网改造方案的汇报，秘书孙宇悄悄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周砥面色不变，对汇报人员说了声“稍等五分钟”，便起身走了出去。

　　在小会议室里，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正等候着他。没有寒暄，处长直接说明了来意：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考察情况，省委经过通盘考虑，拟对平湘市政府领导班子进行补充，初步考虑由周砥同志担任平湘市市长，接替即将到龄退休的老市长。此次是前期非正式的意见听取。

　　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确认时，周砥的心还是猛地跳动了一下。他迅速平静下来，诚恳地表示：“感谢组织的信任。无论在任何岗位上，我都会竭尽全力，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平湘目前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改革发展的任务很重，需要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我个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处长记录着他的话，又询问了一些关于平钢改制、经济发展、班子建设等方面的看法，周砥都一一作答，思路清晰，务实客观。谈话进行了约半小时，处长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好的，周砥同志，你的意见和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最终决定还需要省委常委会研究。在这之前，请一如既往地抓好工作。”

　　送走组织部的同志，周砥站在走廊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久久未动。市长……这意味着更大的平台，更重的担子，也将面对更复杂的局面和更尖锐的矛盾。平钢改制只是第一步，整个平湘市的产业转型、城市更新、民生改善，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欲和责任感。从周家坳的泥阶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从未忘记初心。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步履坚定地返回会议室，对等待的汇报人员说：“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继续，刚才说到管网改造的资金测算问题……”

　　他的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一次普通的临时接访。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波澜已化为更深的笃定。

　　夜幕降临，周砥终于处理完一天的事务。他独自驾车离开市政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不知不觉将车开到了平钢厂区外。

　　远远望去，厂区内部分区域灯火通明，那是新生产线建设工地和正在运行的现代化车间；而更多区域则隐没在黑暗中，那是已经停产或即将淘汰的老旧厂区。光明与黑暗交织，勾勒出一个传统工业巨头艰难转型的轮廓。

　　他将车停在路边，默默地点燃一支烟，很少抽烟的他，此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帮助思考。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

　　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已做好准备，去迎接新的使命，在新的征程上，留下属于奋斗者的坚实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