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9、履新前夜

　　省委组织部的非正式谈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张扬，却悄然扩散至平湘市政体系的敏感神经末梢。关于周砥即将接任市长的消息，在一定的层级内已成公开的秘密。各种目光——期待的、审视的、疑虑的、甚至不乏嫉妒的——愈发密集地投注在他身上。

　　周砥对此心知肚明，但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沉静。他依旧每天最早一个到办公室，最晚一个离开，日程排得比以往更满。他刻意减少了不必要的应酬和露面，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确保各项工作，尤其是平钢改制关键环节的平稳过渡上。他深知，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任何一丝浮躁或疏漏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他与清源科技的合作推进得更加细致。新董事会正式成立并开始运作，外部董事和专家董事的加入，带来了新的视野和激烈的讨论，有时甚至拍桌子争论，但周砥乐见这种基于专业和责任的碰撞。他亲自参与了第一次董事会扩大会议，倾听各方意见，最后总结时强调：“争论是为了更好的统一，新平钢不需要‘一言堂’，需要的是集思广益、科学决策。但一旦形成决议，就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在他的强力推动下，职工转岗培训基地提前建成投入使用。第一批参加自动化控制系统培训的老工人结业考核时，周砥亲自到场观摩。看到那些与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手掌粗糙的老工人，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认真地操作着电脑模拟界面时，他的眼眶微微发热。结业仪式上，他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只是深深地向工人们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傅，辛苦了！平钢的未来，拜托大家了！”台下，许多硬朗的汉子偷偷抹起了眼角。

　　与此同时，他加快了城建领域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进度。几宗拖延多年的征地拆迁补偿纠纷，在他的亲自协调和坚持依法依规、公平公正的原则下，得以妥善解决。那个一度因钱永刚干预而停滞的“数字底板”工程二期项目，也重新启动，招标工作严格按程序推进。

　　这些实实在在的举动，无声地传递出他的工作风格和未来施政的取向，让观望者渐渐安心，让投机者暗自收敛。

　　然而，暗流从未真正停止。一天晚上，周砥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声音嘶哑，充满怨毒：“周砥，别高兴得太早！市长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平湘这潭水深得很，钱永刚倒下了，还有别人！你断人财路，小心不得好死！”

　　周砥面无表情地听完，冷冷回道：“我周砥行得正坐得直，做事只为公心。至于威胁，你还是省省吧。”说完便挂了电话。他让孙宇通知公安部门留意此类恐吓电话，但并未过分在意。他知道，这不过是失败者的狂吠。

　　真正的挑战来自另一方面。省发改委之前下发的“阶段性评估”要求，虽然在钱永刚案发后实际已名存实亡，但并未正式撤销。某些与之相关的省级部门，在处理平湘上报的一些项目审批、资金申请时，依然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谨慎”和“拖延”，仿佛生怕与这个“是非之地”扯上关系，承担不可预知的责任。

　　这种“软抵抗”比公开的反对更让人头疼。周砥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亲自与这些部门沟通协调，反复解释情况，消除顾虑，有时甚至需要请□□周维明出面，或者巧妙地利用省委主要领导调研时的指示精神来施加影响。这个过程耗费心神，也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改革破冰之难，绝非打掉一两个腐败分子就能万事大吉。

　　在省城，沈清荷的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钱永刚案的深入调查，牵扯出若干名处级、科级干部，也发现了其他一些领域腐败问题的线索。案件材料越堆越高，涉及面越来越广，办案阻力也随之增大。说情风、干扰风甚至暗中施压的情况时有发生。沈清荷顶住压力，坚持原则，所有线索都严格按程序移交和处理， herself则更加专注于钱案本身的深挖和证据固化。

　　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神却愈发锐利。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正指挥着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

　　周砥和沈清荷，这对夫妻，一个在改革一线冲锋陷阵，一个在反腐前线深挖堡垒，各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却无法像寻常夫妻那样相互倾诉抚慰。他们通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甚至只是深夜一条报平安的短信。但那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和支持，却成为彼此内心深处最坚实的依靠。

　　终于，省委常委会研究干部任免的日子到了。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早晨。周砥像往常一样主持了一个关于安全生产的紧急会议，部署汛期隐患排查工作。会议期间，他的手机静音放在桌上。当会议结束时，他看到了屏幕上数个来自省委办公厅和市委周书记的未接来电。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走回办公室，回拨了周维明书记的电话。

　　“周砥同志，”周维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郑重，“省委常委会刚刚结束。组织决定，由你担任平湘市委副书记，提名为平湘市市长候选人。正式文件很快就会下发。老市长那边，我已经和他通过气了，他表示坚决拥护省委决定，会做好交接。”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周砥的心脏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方才沉声回应：“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周书记和同志们的支持。我深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一定鞠躬尽瘁，恪尽职守，不辜负省委和平湘人民的重托。”

　　“好！”周维明语气欣慰，“省委对你寄予厚望。当前平湘正处于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希望你勇挑重担，团结带领市政府一班人，开创工作新局面。下午我们开个常委会，通报一下情况。”

　　挂了电话，周砥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许久。窗外阳光炽烈，城市喧嚣如常，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和这座城市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没有时间感慨。片刻之后，他便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摊开了那份尚未看完的安全生产报告。履新之前，他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

　　只是在下笔批阅的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笔下的字迹也似乎更加凝重有力。

　　傍晚，他收到了沈清荷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恭喜，珍重。”

　　周砥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回复了同样的四个字：“谢谢，亦然。”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周砥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步行走出市政府大院，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看着路边熙攘的人群，热闹的商铺，闪烁的霓虹，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将踏上一条更宽阔也更具挑战的道路。前路绝非坦途，必有风雨荆棘。但他内心平静，目光坚定。

　　因为他从未忘记，自己从何处而来，又将为何而前行。脚下的泥阶，虽已铺就更广，但其质未变，其心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