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7、余波与启程

　　钱永刚被省纪委带走的冲击波，在平湘市政坛持续荡漾。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各种复杂的情绪和小心翼翼的观望。市政府大楼里，平日里热闹的走廊似乎安静了许多，干部们交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交换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周砥成为了事实上的焦点。他主持召开了紧急的市长办公会，再次统一思想，稳定局面。会议上，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志得意满，反而更加沉稳和审慎。

　　“钱永刚同志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组织自有公断。”周砥的目光扫过与会的每一位副市长和部门负责人，“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吸取教训，引以为戒，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更加规范地行使权力。同时，各条线的工作绝不能停滞不前，特别是平钢改制、重点项目推进、民生保障等工作，必须按照既定部署，加快步伐，狠抓落实。”

　　他特别强调：“当前时期，尤其要注重工作的规范性和透明度，所有重大决策、重要项目审批，必须集体研究，阳光操作，全程留痕。我们要用更加扎实的工作成效，来回应各方面的关切。”

　　会后，周砥主动找到□□周维明，建议尽快向省委汇报情况，并请示副市长分工的临时调整方案，以及后续人事安排的考虑，确保市政府工作无缝衔接，平稳运行。周维明对此深表赞同，两人迅速统一了意见。

　　省里对平湘的突发情况高度关注，但态度明确：支持平湘市委市政府稳定局面，依法依纪办事，确保改革发展不受影响。省委组织部的意见很快反馈回来，同意在调查期间，由周砥暂时接管钱永刚分管的城建、工业等领域工作，并要求平湘市尽快研究提出副市长人选建议方案。

　　这意味着，周砥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推动平钢改制和维持市政府日常运转的双重压力。他变得更加忙碌，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协调会、现场办公、谈判、批阅文件……日程表密不透风。

　　但他并没有被工作淹没。他抓住钱永刚案带来的警示效应，大力推动行政审批流程再造和公开化，要求各部门梳理权力清单，压缩自由裁量权，将更多事项纳入网上办理和电子监察范围。一时间，平湘市的政务效率和政治风气为之一新。

　　然而，阻力并未完全消失。钱永刚虽然倒了，但其多年来经营的关系网络和既得利益群体依然存在。有些人转而在更隐蔽的角落设置障碍，或者采取消极怠工的方式软抵抗；有些人则开始试图向周砥靠拢，表忠心、递投名状，反而带来了新的困扰。

　　周砥对此保持高度警惕。他一方面坚决推进改革，另一方面在人事安排上格外谨慎，坚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贤，不搞团团伙伙，对于试图投机钻营者一律冷处理。他深知，打掉一个钱永刚固然大快人心，但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不易滋生腐败、能够保障改革持续深入的健康机制。

　　在省城，沈清荷领导的调查组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在确凿的证据和强大的政策攻心下，钱永刚的心理防线逐渐瓦解，开始交代更多问题，不仅涉及平钢的利益输送，还牵扯出过去多年来在城市建设、土地出让、项目审批等多个领域的违纪违法线索，牵扯面更广，程度更深。

　　沈清荷肩上的压力巨大。每一个线索都需要核实，每一个涉案人员都需要谨慎评估和处理，既要彻底查清问题，又要把握好分寸，减少对地方工作的冲击。她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带领团队昼夜不停地梳理、研判、请示、汇报。

　　周砥和沈清荷，夫妻二人一个在明处□□改革，一个在暗处涤荡沉疴，虽然身处不同战场，却遥相呼应，共同面对着这场严峻的考验。他们通电话的次数更少了，往往只是深夜时分一条简短的互报平安的信息，但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那份不变的信念和坚持。

　　这天下午，周砥迎来了一个重要的时刻。在与清源科技进行了最后一轮艰苦的细节磋商后，双方终于就所有条款达成一致，《平湘钢铁集团混合所有制改革战略投资协议》正式文本准备就绪，即将签署。

　　签署仪式虽然低调，却意义非凡。周砥代表平湘市政府出席，清源科技董事长亲自带队前来。没有盛大的场面，但协议中的每一个字都凝聚着无数的心血和博弈。

　　周砥在致辞中说道：“这份协议的签署，标志着平钢这座有着辉煌历史的老企业，即将掀开新的一页。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挑战，但我们有信心，与清源科技携手，依靠广大职工，一定能让平钢焕发新的生机，为平湘的高质量发展注入新的强劲动力！”

　　掌声中，双方代表落笔签字，交换协议。周砥握着清源科技董事长的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仪式结束后，周砥没有参加晚宴，他直接赶回市政府。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在等他——关于平钢新董事会第一次会议筹备暨职工安置方案全面启动的部署会。

　　夜色中，车子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周砥靠在座椅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内心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坚定。

　　他知道，扳倒钱永刚，签署协议，都只是阶段性的胜利。平钢的真正重生，需要漫长的磨合、艰苦的转型和精细的管理。市政府的工作，也需要在新的格局下重新谋划，开启新的篇章。

　　更大的挑战，或许还在后面。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回到办公室，他像往常一样，先站到窗前眺望片刻。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他眼中，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这片土地上，有挣扎，有污浊，但更有不屈的奋斗和生生不息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摊开了那份关于新董事会组建和职工安置方案实施细节的文件。

　　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异常挺拔。余波尚未平息，但新的征程，已经启程。他拿起笔，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开始了又一个深夜的工作。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改革的车轮，正发出沉重而清晰的轰鸣，坚定不移地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