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6、收网时刻

　　省纪委调查组的耐心与细致，终于迎来了破晓的曙光。对钱永刚配偶、子女及其特定关系人资产的秘密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调查发现，钱永刚妻弟名下突然多出一套位于海南的高档海景公寓，全款支付，资金来源却含糊不清，与其实体经营企业的盈利状况严重不符。进一步追查发现，购房资金流水虽然经过多层复杂流转，但最初的源头，竟可追溯至赵瑞龙控制的一家境外空壳公司。

　　几乎同时，技术部门对赵瑞龙及其核心手下被恢复的通讯数据分析中，发现一组被频繁使用且极其隐蔽的代码式暗语。经过破译，这些暗语多次出现在与平湘市某些特定项目审批关键节点前后，其中部分暗语指向的“成本”、“分红”等金额，与杨建斌交代的部分回扣数额以及流向境外账户的资金高度吻合。而其中一个出现频率不高却至关重要的代号，经交叉比对和时间点分析，极有可能指向钱永刚。

　　更重要的是，对那个境外账户的追踪，虽然账户主体极其隐蔽，但通过国际警务合作渠道以及对其交易规律的大数据分析，锁定了一个与该账户有密切资金往来、且近期异常活跃的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已被证实与钱永刚妻弟有过数次秘密接触。

　　所有的线索，如同分散的拼图碎片，终于被一点点拼接起来，指向了同一个清晰而惊人的图案。

　　沈清荷看着汇总而来的报告，面色冷峻。证据链已经形成闭环，虽然某些环节仍需固化，但已足够采取下一步行动。她立刻带着所有材料再次向省纪委书记周明华汇报。

　　周明华书记仔细审阅了全部证据材料，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最终沉声道：“案情重大，涉及厅级领导干部，必须万无一失。我立即向省委李国涛书记汇报。你们调查组做好一切准备，等候指示。”

　　一小时后，周明华从省委返回，召见沈清荷，面色凝重：“国涛书记指示：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同意对钱永刚采取必要措施。行动要果断，也要稳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震动。省委会全力支持。”

　　有了尚方宝剑，沈清荷立刻部署收网行动。行动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钱永刚预定参加市政府常务会议之时。选择这个公开场合，既能确保其在场，避免其闻风逃匿或发生其他意外，也能产生最大的震慑效应。

　　翌日上午，平湘市政府常务会议室。会议按计划进行，讨论几项日常议题。钱永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认真地听着汇报，偶尔发表几句意见，但细心人能发现他眼神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游离。

　　周砥主持着会议，他并不知道省纪委的具体行动时间，但凭借敏锐的直觉，他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在弥漫。他尽量让会议保持正常节奏。

　　九点三十分整，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三名身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男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主任，沈清荷的得力干将。他们的出现，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惊疑地聚焦过去。

　　周砥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

　　为首的那位主任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旁，先向周砥微微点头示意，然后面向全场，朗声道：“各位领导，打扰会议。我们是省纪委调查组工作人员。根据省委批准，现依法对平湘市副市长钱永刚同志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钱永刚同志，请跟我们走吧，配合组织调查。”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钱永刚。

　　钱永刚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似乎浑身无力，又跌坐回椅子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钱永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被搀扶起来，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会议室里的任何人一眼。

　　会议室门轻轻关上，留下了满室的死寂和震惊。各位副市长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骇、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谁也没想到，一场普通的常务会议，竟会以如此石破天惊的方式中断。

　　周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巨大波澜。他敲了敲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同志们，”他的声音沉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刚才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这再次表明，省委推进全面从严治党、深化反腐败斗争的坚定决心。我们要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相信组织会依法依纪公正处理。”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成员，语气转为严肃：“当前，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稳定。要稳定人心，稳定工作，稳定平湘改革发展的大局。各自分管领域的工作，绝不能因此受到影响而停滞不前。特别是平钢改制工作，要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压实责任，规范程序，加快步伐！”

　　他的冷静和果断，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会场的气氛。大家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点头表态。

　　会议草草结束。消息如同爆炸冲击波，迅速传遍整个平湘市政坛，引发了远比杨建斌被带走时更剧烈的震动。一位实权副市长在会议室被直接带走，这种冲击力是空前的。

　　各种猜测、议论、恐慌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周砥应对得更加从容。他立即与□□周维明通电话，统一口径，部署稳定工作。要求各级干部坚守岗位，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以官方发布信息为准。

　　同时，他亲自给清源科技董事长打电话，通报了情况，并强调：“钱永刚个人涉嫌违纪违法，与平钢改制方向无关，反而证明了我们清除障碍、深化改革必要性。市委市政府推动合作的决心更加坚定，请贵方放心。”

　　对方的疑虑在周砥坦诚而自信的沟通中逐渐打消。

　　当天下午，省纪委通过权威渠道发布了钱永刚接受审查调查的简短消息，坐实了传闻，也遏制了谣言的进一步发酵。

　　下班后，周砥没有立刻回家。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华灯初上。一天之内，风云突变，一个强大的政治对手以如此方式骤然落幕，让他心中感慨万千，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对权力、对规则的深刻敬畏。

　　他知道，钱永刚的倒台，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的终结。这既是阶段性胜利，也是一个新的开始。铲除了腐坏的根基，如何更快更好地重建健康肌体，推动改革事业顺利前行，将是摆在他面前更紧迫、更重要的任务。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沈清荷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沈清荷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辛苦了。”周砥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职责所在。”沈清荷的声音平静无波，“这边还有很多后续工作。家里……都还好吗？”

　　“震荡很大，但局面可控。”周砥回答，“正在抓紧稳定人心，推进工作。”

　　“那就好。”沈清荷顿了顿，低声道，“自己多小心。”

　　“你也是。”

　　通话短暂而克制，却承载着彼此最深的理解和支撑。

　　挂了电话，周砥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一场巨大的风暴看似平息，但他知道，真正的重建与革新，才刚刚拉开序幕。他拿起笔，在新的工作日志上，郑重地写下了明天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