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5、调查遇阻

　　省纪委调查组对平湘市副市长钱永刚进行“党内谈话”的消息，如同一声压抑的惊雷，虽未公开炸响，却在平湘市高层小范围内引发了剧烈的地震。这种谈话，不同于普通的工作约谈，其分量和指向性，体制内的人都心知肚明。

　　谈话地点没有设在市纪委，而是安排在市委招待所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套房里，更显出其非同寻常的性质。沈清荷没有亲自出面，由调查组另一位资深副主任主持，她则在隔壁房间，通过监控静观其变。

　　钱永刚是被电话通知前来“汇报分管领域廉政风险防控工作”的。他走进房间时，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从容，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只是细看之下，眼角眉梢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谈话开始时气氛还算正常。钱永刚汇报得条理清晰，从制度建设谈到日常监督，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然而，主持谈话的副主任话锋悄然一转，开始询问一些具体问题，最初是关于平钢历史上几次重大采购和资产处置的决策过程，渐渐涉及到某些敏感合同的具体条款和审批异常。

　　钱永刚的回答开始变得谨慎，多用“时间久远记不清”、“需要查档案”、“当时是集体决策”等措辞来应对，试图将问题模糊化、集体化。

　　当副主任突然出示一份杨建斌签字确认的、关于向赵瑞龙公司支付巨额“预付款”的审批单复印件，并询问他作为当时的分管领导是否知情、为何没有按常规流程进行监督时，钱永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的慌乱，随即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有些生硬：“这件事我有印象。当时杨建斌汇报说是技术引进的紧急预付款，对方是全球独家代理，条件苛刻，为了抢时间才特事特办。我是基于对时任主要负责同志业务能力的信任，才签字同意的。现在看来，显然是被他蒙蔽了！这个杨建斌，真是胆大包天！”

　　他将责任巧妙地推给了已经落马的杨建斌和“时任主要负责同志”，将自己剥离出来。

　　副主任没有纠缠，又看似随意地提起：“我们注意到，赵瑞龙旗下几家公司在平湘承揽了不少工程和贸易业务，其中一些项目的中标过程存在疑点。钱副市长，据你了解，赵瑞龙这个商人，与我市哪些干部交往比较密切？”

　　这个问题极其犀利，直指核心。钱永刚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沉吟道：“赵瑞龙……算是平湘比较知名的企业家吧，工商联的常客，各种招商活动也常见到他。和各部门打交道多一些也正常。至于和哪些干部交往密切……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这是私交范畴。我们提倡‘亲’‘清’政商关系，但具体到个人交往，只要不违反原则，组织上也不便过多干涉。”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撇清了自己。

　　整个谈话过程持续了近三个小时。钱永刚始终表现得像一位只是因下属失职而负有一定领导责任、但对深层问题毫不知情的领导干部。他态度配合，但对所有关键问题都巧妙地回避或推诿，防守得极为严密。

　　谈话结束，钱永刚离开招待所时，背影依旧挺直，但上车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打扰。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省纪委既然找上门，绝不会轻易罢手。

　　送走钱永刚，调查组内部进行了简短复盘。大家都感觉，钱永刚心理素质极好，反应迅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单凭目前的证据和问话，很难突破。

　　沈清荷一直沉默地听着，最后才开口：“他的防守确实很严密，几乎找不到破绽。但这恰恰说明了他有问题。一个真正坦荡的干部，即使记不清细节，反应也不会如此精准地规避所有风险点。他太‘完美’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她指示调查组：“继续外围深挖。重点查两个方向：第一，彻查钱永刚配偶、子女及其特定关系人的所有资产情况和投资记录，尤其是与赵瑞龙公司是否存在交集。第二，重新梳理赵瑞龙公司在平湘所有项目的审批流程，每一个签字的干部都要问到，不放过任何异常。同时，加大力度追查杨建斌交代的那个境外账户，争取有所突破。”

　　她知道，面对钱永刚这样的对手，必须找到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才能撕开他的伪装。

　　就在省纪委的调查陷入胶着之时，平湘这边，周砥面临的压力陡然增大。

　　省发改委那份要求“阶段性评估”的文件，被某些人充分利用起来。钱永刚虽然刚刚经历了谈话，但回到市政府后，表现得更加“积极负责”。他亲自牵头组织评估工作，频繁召开会议，要求提供海量的基础数据和过程材料，美其名曰“全面审视，不留风险”，实则用繁文缛节和过度审查，拖慢甚至变相暂停了许多改制关键步骤的推进。

　　一些原本支持改制的干部，看到钱永刚被谈话后依然稳坐钓鱼台，甚至更显“活跃”，而省里的“减速”文件又明摆着，心态开始发生微妙变化，行动上变得迟疑观望起来。

　　周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明面上的改革推进阻力重重，暗地里的较量波谲云诡。他一方面要应付省里来的评估要求，另一方面还要稳住清源科技等合作方，同时更要密切关注省纪委的调查进展，期盼着能早日传来决定性的消息。

　　他常常工作到深夜，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城市的灯火，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他知道，这是一场意志和耐力的比拼，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这天晚上，他接到沈清荷打来的一个简短电话。电话里，沈清荷没有提及任何案件细节，只是语气平静地告诉他：“这边工作还在进行，遇到一些困难，但方向是明确的。家里老人一切都好，让你安心工作，注意身体。”

　　周砥听着妻子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明白，这是她在用独有的方式告诉他：调查遇到了阻力，但仍在坚持，让他稳住阵脚。

　　“我知道了。你们也多保重。”周砥轻声回应，千言万语都浓缩在这简单的几个字里。

　　挂了电话，周砥重新振作起精神。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下一步的工作要点：第一，继续以最高标准完成省里要求的评估报告，用详实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回应一切质疑；第二，主动加强与省委办公厅、省发改委的沟通汇报，争取上级理解，缩短评估周期；第三，加快已获批事项的落地，用实际成效说话。

　　无论多么艰难，他都不能停下脚步。他知道，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平钢几千职工的未来系于此事，平湘改革的成败也在此一举。

　　无声的惊雷已然滚过，沉重的雨云依旧低垂。但周砥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必有云开雾散、雨过天晴的那一刻。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深吸一口气，再次埋首于工作之中。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却总有点点灯火，固执地照亮着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