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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铁幕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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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煤气泄漏事件的有惊无险和周砥果断的处置,如同一次高压下的淬火,反而让平钢改制的步伐变得更加紧凑而坚实。淘汰落后产能的时间表被醒目地张贴在厂区公告栏,相关设备的关停拆除工作迅速启动,重型机械的轰鸣声取代了往日老旧设备低效的喘息,传递出一种破旧立新的决心。
周砥趁热打铁,将新董事会组建方案再次提交讨论。这一次,支持的声音明显占据了上风。省委主要领导调研时的肯定、危机处置中展现的担当,都转化为周砥推动改革的权威筹码。经过又一轮激烈的讨论和细微调整,方案最终获得通过。一批来自高校、科研院所、知名企业和金融机构的专业人士被提名进入新董事会候选人名单,预示着平钢的未来将注入更多市场化和专业化的基因。
然而,就在新董事会名单进入公示程序,与清源科技的正式合作协议谈判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一股更强的暗流汹涌而至。
省发改委突然下发一份“指导意见”,要求对全省范围内正在进行的重大国企混改项目进行“阶段性评估和风险再审视”,强调要“稳字当头,确保国有资本绝对安全”,并点名了几个项目,其中就包括平钢改制。文件要求相关项目在评估期间,“暂缓涉及产权变更和重大资产处置的核心步骤”。
这份文件来得突然,措辞严谨,依据充分,几乎是为平钢改制量身定做的“减速带”。虽然并未明令停止,但“暂缓”二字,足以让许多具体工作陷入停滞,给正在进行的谈判和即将到来的新董事会选举蒙上厚厚的阴影。
消息传来,清源科技方面立刻表达了关切和疑虑,谈判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市政府内部,一些原本就犹豫观望的干部又开始窃窃私语。就连□□周维明,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特意将周砥叫到办公室。
“周砥啊,省发改委这个文件,来者不善啊。”周维明指着桌上的文件,眉头紧锁,“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是针对混改项目,偏偏点了平钢的名。这评估要搞多久?会不会夜长梦多?清源那边还能不能稳住?”
周砥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面色平静:“书记,文件的要求符合程序,我们当然要执行。但‘阶段性评估’和‘暂缓核心步骤’并不意味着全面停工。我们已经完成的工作,比如职工安置方案的完善、落后产能的淘汰、以及与合作方的技术对接,都可以继续推进,甚至应该加快。评估本身,也可以成为我们检视工作、完善方案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清源科技,我会亲自与他们沟通,解释情况,表明我们的诚意和决心。我相信,真正的战略投资者,看重的是长远的利益和稳定的环境,而不是急于求成。只要我们自身工作扎实,方向正确,暂时的波折不会影响最终合作。”
周维明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担心的是,这评估的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听到一些风声,省里对平钢改制的争议很大,有人把杨建斌的案子和改制强行挂钩,提出了很多质疑。”
周砥目光坚定:“清者自清。杨建案是反腐问题,改制是发展问题,不能混为一谈。越是有人想搅混水,我们越是要保持定力,用更加透明、规范的工作来回应一切质疑。这份文件,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我们的一次压力测试。”
离开周维明办公室,周砥立刻部署:第一,成立专门工作小组,严格按照省发改委要求,开展自我评估和风险排查,主动准备汇报材料;第二,加快已获批项目的实施进度,用实际成效说话;第三,他亲自拨通了清源科技董事长的电话,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沟通。
电话里,周砥没有回避问题,坦诚介绍了省里的最新要求以及市里的应对策略,强调了平湘市委市政府推动改革的决心毫不动摇,并邀请清源科技派专家参与评估过程,增进互信。他的坦诚和自信,最终打动了对方,同意放缓签约节奏,但继续深化技术准备和团队对接,等待评估结果。
明面上的应对有条不紊,但周砥深知,问题的根源在于那只看不见的手。省发改委的文件绝非空穴来风,必然与平湘乃至省里某些势力的运作有关。孙宇那边反馈的信息也证实,钱永刚近期与省里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走动频繁。
就在周砥思考如何破局之时,沈清荷那边传来了决定性的消息。
经过连续的心理攻坚和外围证据的不断补充,杨建斌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他不仅交代了与赵瑞龙合谋,在多项采购和销售业务中虚增价格、收取巨额回扣的犯罪事实,更吐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部分不法所得,并非全部落入他个人腰包,有相当一部分,按照“指示”,通过复杂隐秘的渠道,流向了境外某个指定账户,而账户的控制人,他似乎隐约意识到与市里某位重要领导有关,但具体是谁,赵瑞龙从未明说,只是暗示“背景很深”,“出了事也有人兜着”。
此外,杨建斌还交代,在改制风声刚起时,赵瑞龙曾紧急让他处理掉一批涉及多年前某次重大资产处置的原始凭证和审批记录,并威胁他“管好自己的嘴”。
这些口供,虽然仍缺乏直接指向更高层级人物的铁证,但无疑将调查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指向性更加明确。沈清荷立刻将最新进展向省纪委书记周明华作了汇报。
周明华书记高度重视,指示初核小组升级为正式调查组,加大力度,围绕杨建斌提供的境外账户和销毁凭证的线索,穷追不舍,同时严格保密,控制知悉范围。
也就在这个时候,沈清荷接到了两个意外的电话。
一个是省里一位颇有份量的老同志打来的,语气关切地询问平钢案子的进展,委婉地提醒“国企改革情况复杂,要注意保护企业家积极性,把握办案节奏,不要影响经济发展大局”,言语间似乎透着某种关切。
另一个电话,则来自她父亲沈官清的一位老部下,如今也在省里重要部门任职,闲聊家常后,似乎无意中提起:“清荷啊,听说平湘那个案子牵扯不小?钱永刚那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耳朵根子软,容易被人拉拢。不过毕竟也是老同志了,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办案还是要实事求是,把握好政策界限。”
这两个电话,让沈清荷更加确信,调查已经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有人开始用各种方式施加影响,试图给调查设置边界,甚至金蝉脱壳。
她一如既往地冷静应对,对老同志的关心表示“感谢提醒,会依法依纪办好案”,对父亲的旧部则回应“请放心,纪委办案最讲证据和政策”。
挂掉电话,她沉思片刻,然后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周明华书记的号码:“明华书记,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有必要对平湘市副市长钱永刚同志的相关情况,进行必要的党内谈话和了解。”
铁幕,终于被撬开了一道裂缝。风暴的中心,开始转向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