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3、侧面牵制

　　钱永刚的回归，并未如某些人预期或担忧的那样立刻引发剧烈的碰撞。他表现得异常“配合”工作，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对周砥主导的平钢改制后续工作安排，不再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甚至在讨论到需要他分管的领域时，还能给出一些看似中肯的建议。

　　然而，这种平静之下，却潜藏着更深的暗流。周砥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原本推进顺利的改制配套工作，开始遇到各种无形的阻力。比如，为安置转岗职工而规划的职业技能培训基地项目，在用地审批环节被卡住，理由是“需要进一步论证规划合理性”；承诺给予清源科技落地新生产线的政策优惠细则，在相关部门的会签流程中流转缓慢，总有各种“需要补充材料”、“符合规定但需优化”的签批意见返回。

　　这些阻力，都发生在钱永刚分管的或者其影响力所能触及的部门，手法专业且隐蔽，完全符合程序，让人抓不住错处，却又实实在在地拖慢了整体节奏。

　　周砥心知肚明，这是对方改变了策略，从正面阻击转为侧面牵制、拖延消耗。他并不急躁，一方面指示孙宇紧盯各个节点，及时汇报，另一方面，他更加频繁地主动上门，与相关部门一把手沟通协调，现场办公，解决具体问题，用更高的行政效率来对抗这种“软阻力”。

　　与此同时，他加快推动了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平钢新一届董事会的改组和现代企业制度的建立。这是确保改制后企业能否真正走向市场、规范运作的关键。他力主在新董事会中大幅提高外部董事和专家董事的比例，特别是来自环保、金融、技术领域的专业人士，以制衡可能存在的内部人控制，确保战略决策的科学性和独立性。

　　这个过程，必然触及原有管理层的权力和利益格局，争论异常激烈。钱永刚虽未直接反对，但在几次相关会议上，都意味深长地强调要“保持国有企业党组织的领导核心地位”、“注意内部培养人才与外部引进的平衡”，其倾向性不言而喻。

　　周砥则坚持原则，据理力争：“党的领导和完善公司治理是统一的，党的领导主要体现在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引入专业的外部董事，正是为了帮助企业做出更科学、更符合市场规律的决策，这本身就是对企业健康发展负责，也是对国有资产负责。内部人才要大力培养使用，但不能搞封闭循环，必须打开视野，引入活水。”

　　双方的观点在规则范围内交锋，会议常常开得漫长而胶着。周砥凭借着对政策的精准把握和改革方向的坚定，一次次艰难地推动着方案向前。

　　就在平钢内部治理结构改革争论不休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再次将平钢推上风口浪尖。

　　平钢一座处于半停产状态的老旧焦炉，因设备老化、管理松懈，发生了严重的荒煤气泄漏事故。虽然由于人员撤离及时，未造成重大伤亡，但大量有毒有害气体弥漫厂区及周边区域，引发了周边居民的极度恐慌和强烈抗议，上百人聚集在厂区门口要求讨个说法，环保部门的投诉电话也被打爆。

　　事故发生时，周砥正在邻市参加一个区域经济协调会。接到报告后，他立刻请假，火速赶回平湘。

　　路上，他不断接到各方电话。孙宇汇报着现场情况和应急处理进展；周维明书记语气严肃，要求他务必妥善处理，严防事态扩大和次生灾害；甚至省委办公厅也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而钱永刚则主动请缨，第一时间赶到了事故现场“指挥抢险”。当周砥风尘仆仆赶到时，钱永刚正拿着扩音器，对聚集的群众和媒体记者发表讲话，语气沉痛：

　　“……发生这样的事故，我们深感痛心和自责！这充分暴露出平钢在安全生产管理上存在严重的历史欠账和巨大漏洞！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彻查原因，严肃追责！当前，我们必须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

　　他的话听起来义正词严，无可指摘，但在这种场合，刻意强调“历史欠账”、“管理漏洞”，并将问题直接提升到市委市政府层面，其用意颇为微妙。现场的媒体镜头纷纷对准了他。

　　周砥快步走上前去。钱永刚看到他，立刻将扩音器递过来，表情凝重：“周市长，你来得正好，情况基本控制住了，但群众情绪很大，需要你来做工作。”

　　周砥接过扩音器，没有立刻讲话，而是先走到几位情绪激动的老居民面前，仔细询问了他们的担忧和诉求，然后又向现场指挥抢险的环保、安监部门负责人了解了最新的监测数据和处置情况。

　　做完这些，他才站到人群前，声音沉稳有力：“各位乡亲，各位记者朋友，我是周砥。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为大家因这次事故受到的惊扰和影响，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发生这样的事故，说明我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到位，无论是什么原因，责任首先在我们政府！”

　　他首先承揽了责任，然后话锋一转：“目前，泄漏源已经基本控制，环保部门持续监测显示，周边空气指标正在快速恢复正常，请大家不要恐慌。我们已经组织最强的医疗力量，对感到不适的群众进行免费检查和治疗。对于这次事故，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彻底调查，无论涉及到谁，都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的表态与钱永刚类似，但更具体，更侧重解决问题和安抚情绪。

　　接着，他抛出了一个决定：“同时，借着这次事故，我在这里也向大家郑重宣布：市委市政府已经下定决心，将原本列入明年计划的这座老旧焦炉的淘汰工作，立刻提前启动！本周内就制定关停淘汰方案，并向社会公布时间表！我们绝不容许这样的安全隐患继续存在！”

　　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布，不仅让在场群众和记者感到意外，连钱永刚也愣了一下。这等于将一次突发事故的危机，转化为了推动改革淘汰落后产能的契机！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些议论声，但之前的愤怒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毕竟，彻底关停隐患源头，才是他们最根本的诉求。

　　周砥继续道：“平钢的改制和绿色转型，就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些历史遗留问题！过程会很艰难，甚至会伴随阵痛，但市委市政府的方向是明确的，决心是坚定的！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也欢迎大家继续监督我们的工作！”

　　他的坦诚和果断，赢得了大多数人的理解。聚集的人群在工作人员劝导下逐渐散去。

　　事后的事故调查发现，这次泄漏事故的直接原因是设备老化失修，但深层原因则是原有管理体制下，对于这类即将淘汰的装置，安全管理投入不足，责任落实不到位。

　　周砥借此机会，强力推动了对平钢所有老旧设备的安全隐患排查和限期整改，并将安全环保指标与新组建的管理团队绩效考核紧密挂钩。

　　钱永刚试图利用事故放大矛盾、拖延改制的图谋落了空。周砥反而借此机会，上演了一出精彩的“釜底抽薪”，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加速了落后产能的淘汰进程，为后续改制扫清了一个重大障碍。

　　消息传到省城，正在熬夜研究案情的沈清荷，看着手机上关于周砥现场处置的新闻简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一场场硬仗中，变得更加成熟和坚韧。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回到眼前复杂的案情分析图上。杨建斌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但想要真正突破，还需要更决定性的证据。她的目光落在了图表上“赵瑞龙”和那个若隐若现的“特定关系人”之间的连线上。

　　风暴并未停息，只是暂时改变了方向。真正的较量，仍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