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2、大考

　　省委主要领导的调研车队，在晨光熹微中驶入平湘市界。没有过多的迎送排场，车队径直前往此行的首要目的地——平湘钢铁集团。

　　周砥与□□周维明等市领导早已在平钢改制指挥部等候。指挥部设在一个改造过的旧会议室里，墙上挂满了各种图表：资产评估对比图、技术升级路线图、职工分流安置进度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打印墨水和旧厂房特有的金属粉尘混合的气息。

　　□□李国涛在省市领导的陪同下步入指挥部。他年近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沉静而锐利，扫过墙上的图表，并未立刻落座。

　　“直接去车间看看吧。”李国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边走边看，边看边听。”

　　一行人簇拥着□□走向生产区。高炉轰鸣，轧机律动，巨大的厂房里热浪扑面。李国涛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与当班的老师傅、操作台上的年轻技术员交谈几句，询问生产情况、收入变化、对改制的看法。

　　周砥紧随其后，负责主要的讲解和汇报。他没有拿出事先准备的稿子，而是结合现场情况，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书记，这是我们即将进行绿色化改造的一号高炉，目前能耗和排放指标均落后于行业先进水平。与清源科技合作后，将采用他们最新的熔融还原技术，预计能耗可降低百分之二十，碳排放减少百分之三十以上，同时铁水质量稳定性大幅提升……”

　　“那边是轧钢生产线，部分设备老化严重，精度下降，高附加值产品占比低。改造后，将重点发展特种钢材和高端板材，目标市场是新能源汽车和高端装备制造……”

　　李国涛听得十分仔细，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技术改造的资金投入巨大，回收周期多长？”“清源技术的先进性与适用性如何验证？”“职工转岗培训的具体方案和资金保障落实了没有？”“改制过程中，如何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

　　周砥一一作答，数据详实，思路清晰，既不回避困难，也明确了解题路径。他特别强调了动态效能评估在防止资产低估中的作用，以及职工代表大会在安置方案制定中的决定性角色。

　　李国涛听完，未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

　　从车间出来，来到相对安静的厂史陈列室。这里陈列着平钢几十年来的产品样品、荣誉证书和历史照片，记录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沉重。

　　李国涛在一张发黄的建厂初期工人劳动合影前驻足良久，缓缓道：“平钢，为国家和昭苏省的发展做出过历史性贡献。一代代工人在这里流汗奋斗，奉献了青春。如今，它遇到了困难，但我们不能忘记它的功劳，更不能简单地把包袱甩掉。改革，是为了让它重生，是为了让为国家出过力、流过汗的人，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少有所为。”

　　他的声音不高，却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周砥感到肩上的责任又沉了几分。

　　随后，在厂部会议室举行的正式汇报会上，周砥代表市委市政府作了全面汇报。他用了近一个小时，详细阐述了平钢面临的严峻挑战、改制的必要性、方案的顶层设计、风险防控以及未来展望。汇报既充分展示了改革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也不掩饰过程中的困难和挑战。

　　“……平钢的改制，是一场绕不开、拖不起、必须打赢的攻坚战。它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民生问题。我们有信心，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依靠广大职工群众，依法依规、稳妥有序地推进改革，让老企业焕发新生机，为平湘乃至昭苏的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力。”周砥的结束语铿锵有力。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国涛身上。

　　李国涛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砥脸上。

　　“周砥同志的汇报，很全面，也很实在。”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平钢的问题，是历史形成的，也是发展中的问题。解决起来，难度很大，风险也不小。省委省政府一直高度关注。”

　　他话锋一转：“改革，光有热情不够，还要有智慧、有担当、有办法。我看了你们和清源科技的合作框架，思路是对的，方向是准的，特别是把职工安置和社会稳定放在首位，这一点很好。动态效能评估也是一个有益的探索。”

　　听到这里，周砥和周维明等人心中稍安。

　　但李国涛接下来的话，又让气氛紧张起来：“但是，杨建斌的问题，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国企改革，决不能成为少数人牟取私利、侵吞国资的盛宴！必须把纪律和规矩挺在前面，确保改革在阳光下进行。省纪委已经介入，要彻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会议室鸦雀无声。

　　“对于平湘市委市政府而言，”李国涛的目光再次看向周砥和周维明，“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两条线作战：一要坚决配合省纪委，把案子查清楚，净化政治生态；二要坚定不移地推进改制，稳住生产经营，稳住职工队伍，确保改革不停步、发展不失速！这对你们的领导能力、执政水平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请省委放心！”周维明立刻表态，“平湘市委一定坚决落实省委指示，扛起责任，经受住考验！”

　　周砥接着补充道：“我们会以杨建斌案为镜鉴，进一步完善改制方案和监督机制，确保改革健康推进，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平钢职工的期望。”

　　李国涛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省委会全力支持平湘的改革。省国资委、发改委等部门要主动对接，加强指导。遇到困难和阻力，可以直接向省里报告。”

　　调研结束，送走省委领导一行，周砥和周维明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大考”暂时告一段落，□□的肯定和支持至关重要，但随之而来的压力和期望也更大了。

　　“国涛书记的话，字字千钧啊。”周维明感叹道，“尤其是两条线作战，哪一条都不能松懈。周砥啊，改制这边你要多担待，纪委那边，我们全力配合，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好平衡。”

　　“我明白，书记。”周砥郑重应道。

　　回到办公室，周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孙宇就匆匆进来，低声道：“市长，刚收到消息，钱副市长……回来了，现在就在他自己办公室。”

　　周砥目光一凝。钱永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回来，意味深长。

　　“知道了。”周砥不动声色，“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近期重点工作，请各位副市长准时参加。”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位消失多日的副市长，此刻会是一种怎样的姿态。

　　下午三点，市政府常务会议室。各位副市长陆续到位。钱永刚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矜持的笑容，与相熟的同事点头打招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休假。

　　只是在与周砥目光交汇的瞬间，那笑容似乎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

　　周砥主持会议，首先通报了省委主要领导调研平钢的情况，传达了省委的指示精神，然后按照议程讨论各项事宜。

　　轮到钱永刚发言时，他首先对自己“因病请假”期间的工作做了简单说明，语气自然，然后话锋一转，谈到分管工作，特别强调了在项目建设、招商引资中要“严格程序”、“防范风险”、“确保合规”，句句似乎都在理，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撇清和自保的意味。

　　周砥平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不做任何评价。

　　会议在一种看似正常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散会后，钱永刚主动走到周砥身边，叹了口气：“周市长，听说我请假这段时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杨建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幸好省纪委及时发现，不然还不知道要给平钢改制造成多大损失。我们今后各方面工作，确实要更加谨慎才行。”

　　周砥看着他，淡淡一笑：“永刚同志说得对。浊水沉渣，总会泛起。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我们自身立得正，行得端，就不怕风雨。改制工作，还需要你多支持。”

　　两人目光再次短暂交锋，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平静表面下的机锋。

　　“那是自然，职责所在。”钱永刚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周砥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深沉。他知道，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钱永刚，更是一场更加复杂隐晦的较量。□□的调研结束了，但真正的考试，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