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1、猜测和谣言如蔓草滋生

　　杨建斌被省纪委带走的冲击波，在平湘市政商两界持续震荡。各种猜测和谣言如同蔓生的野草，在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然而，处于风暴眼的周砥，却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与定力。

　　他并未急于四处灭火辩解，而是按照原定计划，雷厉风行地推动着与清源科技的框架协议落地。第二天一早，平湘市政府官网和市属媒体平台便正式发布了双方达成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消息，并简要公布了合作原则、技术升级目标和职工安置保障底线。

　　这份及时、权威的公告，如同一颗定心丸，在一定程度上稳住了平钢职工和外界投资者的信心。人们看到，尽管发生了高管被查的突发事件，但平湘市委市政府推进改革的决心并未动摇，步伐并未紊乱。

　　同时，周砥加强了与省纪委工作组的沟通协调。他主动指示市国资委、审计局等部门，全力配合省纪委的调查，需要什么资料提供什么资料，需要询问什么人立即安排，做到无缝对接、绝对支持。这种坦荡磊落的态度，本身就是对那些“周砥自身难保”谣言的有力回击。

　　在公开场合，周砥对杨建斌案一律以“配合上级调查，相信组织会依法依纪处理”作答，不做任何主观猜测和评论，将所有焦点都引导回平钢改制和城市发展上来。他密集调研了其他几家市属国企，主持召开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座谈会，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用忙碌而有序的工作，对外传递着稳定和信心。

　　然而，在公众视线之外，暗流依旧汹涌。副市长钱永刚请假未归，其办公室门庭冷落，但各种关于他“正在积极活动”、“在省里有根子”的小道消息却不胫而走。周砥甚至接到一两个来自省里不同部门、看似关心实则打探情况的电话，都被他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他知道，对手并未放弃，只是在寻找新的时机和方式。

　　与此同时，在省城，沈清荷领导的初核小组遇到了瓶颈。杨建斌被控制后，起初态度顽抗，拒不交代任何实质性问题，将所有经济往来都推脱为正常业务行为。审讯一度陷入僵局。

　　而外围调查也显示，赵瑞龙似乎提前收到了风声，其本人已于杨建斌被带走前离境，去向不明，留下的只是一堆难以立刻厘清的复杂资产和空壳公司。线索似乎有中断的风险。

　　面对困局，沈清荷异常冷静。她召集初核小组连夜开会，重新梳理全部线索。

　　“杨建斌不开口，赵瑞龙跑了，看似断了。但他们过去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资金流水、合同文本、甚至是一些不经意的通讯记录，总会留下马脚。”沈清荷的目光扫过每一位组员，“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第一，加大对杨建斌亲属、身边工作人员以及平钢内部可能与这些交易有关的中层干部的排查力度，寻找突破口。第二，请求公安经侦和技术部门支援，对赵瑞龙及其关联人的所有通讯信息、电子设备数据进行深度恢复和挖掘，尤其关注其与杨建斌、以及平湘市特定关系人的联系。第三，重新审计那几笔问题最大的采购和销售合同，不仅要看账目，还要实地去查货物流向、去问当时的经手人，哪怕是一个仓库管理员、一个运输司机，都可能提供意想不到的信息！”

　　她调整了部署，将力量投入到更细致、更枯燥的基础排查中去。这是一场考验耐心、毅力和专业能力的硬仗。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一个微小的突破口出现了。技术部门在恢复赵瑞龙一部废弃手机的数据时，发现了几条删除已久、与平湘市某位已退休领导秘书的短信记录，内容涉及一次宴请安排，时间点恰好与一笔有问题的矿石采购合同签订前夕吻合。

　　几乎同时，排查组从一个已经调离平钢多年的老财务人员口中得知，当年在处理那笔巨额设备采购款时，杨建斌曾破例要求他绕过正常的审批流程，直接将一笔数额巨大的“预付款”打给赵瑞龙的公司，理由是“对方急需资金周转，特事特办”，但后续补办的手续却一直存在瑕疵。

　　这些线索零散且不直接，但却像黑暗密室中透进的微光，指引着方向。

　　沈清荷果断决定，以此为切入点，再次提审杨建斌。她没有直接抛出这些证据，而是采取了更策略的方式，围绕那笔“预付款”的审批流程和后续监管，步步紧逼，反复询问细节。

　　杨建斌起初还能勉强应对，但在沈清荷连续几个小时的缜密追问下，其回答开始出现前后矛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沈清荷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

　　审讯暂停间隙，沈清荷看似无意地提起：“杨建斌，你为平钢工作了大半辈子，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孩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吧？有些事，扛着未必是保护他们。”

　　这句话，击中了杨建斌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脸色惨白，双手微微颤抖。

　　再次开始审讯时，沈清荷将那份老财务人员的证言记录，轻轻推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

　　杨建斌盯着那份记录，眼神挣扎了许久许久，最终，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下来，声音沙哑：“我……我说……但那笔钱，不全是我拿的，我也是……也是听命行事……”

　　暗室的微光，终于开始照亮更大的黑暗。

　　就在杨建斌心理防线崩溃的同一时间，周砥在平湘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通知：省委主要领导明天将赴平湘，专题调研国有企业改革工作，并听取平钢改制情况的汇报。

　　通知语气平常，但在这个敏感时刻，此行无疑备受瞩目。周砥立刻意识到，这既是对平湘改革的检验，也可能决定着许多事情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对孙宇道：“准备汇报材料。要全面、客观、重点突出我们改革的必要性、程序的规范性以及对可能存在问题绝不姑息的态度。特别是职工安置和未来发展规划，要讲清楚，讲透彻。”

　　他知道，明天的汇报，将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他必须用事实和数据，向省委交出这份关于平湘改革决心和能力的答卷。

　　夜幕降临，周砥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他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心中波澜起伏。清荷那边应该也有了进展，省委领导即将到来，所有的线索和力量，似乎正在向一个点汇聚。

　　他感到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拨云见日的期待。他拿起笔，重新审阅起汇报材料的提纲，目光专注而坚定。

　　无论明天到来的是疾风骤雨，还是和风细雨，他都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