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00、开门见山

　　与清源科技的最后一轮谈判，在一种异乎寻常的高效与务实中进行。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周砥破釜沉舟的决心，或许是其本身的技术路线确实需要平钢这样一个传统工业基地作为应用场景和跳板，清源科技的代表团展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双方围绕技术作价入股比例、现有产能绿色化改造的时间表、以及新生产线落地后的职工培训安置等细节，逐一磋商，进展迅速。

　　谈判间隙，周砥接到孙宇悄声汇报：钱永刚副市长以“休养”为由，向市委请了三天假，并未在市内医院住院。与此同时，省纪委初核小组那边传来消息，赵瑞龙名下多个账户近日出现异常资金流动，有大额资金正试图通过复杂渠道转向境外。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越来越重。周砥面上不动声色，指示谈判继续，内心却已绷紧。他知道，对手正在做最后的挣扎和布局。

　　就在谈判进入最关键条款——最终收购对价确认的前夕，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平湘官场：省纪委调查组突然抵达平湘，直接带走了平钢集团财务总监杨建斌！

　　消息是通过非正式渠道瞬间传开的，速度快得惊人。当时正值下午上班时间，省纪委的车低调却目标明确地驶入平钢办公区，两名工作人员直接进入杨建斌的办公室，简短出示证件和文件后，便将面色惨白、几乎无法自行走路的杨建斌带离。过程短暂，却目击者众多，根本无法保密。

　　顷刻间，整个平湘市，从市委大院到平钢车间，各种猜测、谣言、恐慌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噼啪炸裂开来。

　　“杨建斌被抓了！” “听说贪了几个亿！” “省纪委直接下来的，肯定是大案！” “会不会牵扯出更多人？” “钱副市长这时候请假，是不是也……”

　　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平钢改制领导小组的工作几乎瞬间停滞，所有干部都无心做事，交头接耳，打探消息。之前与杨建斌往来密切的几个人，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周砥是在谈判桌上接到周维明书记紧急电话的。他向清源科技的代表致歉，暂时中断会议，回到自己办公室。

　　“情况我知道了。”周维明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省纪委的行动很突然，事先没有跟市委通气。看来杨建斌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现在厂里和市里人心浮动，改制工作恐怕要暂时放缓了。”

　　周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周书记，我认为越是这种时候，改制工作越不能停，反而应该加快！杨建斌被查，恰恰说明我们改革的方向是正确的，就是要清除这些侵蚀国有资产的蛀虫！如果我们现在放缓，只会让谣言更有市场，让职工更加恐慌，也让那些背后的人看笑话！必须用坚决推进改革的行动，来稳定人心，表明市委市政府的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维明似乎在权衡：“你的道理没错。但省纪委介入后，很多情况会变得复杂，我们……”

　　“书记，改革和反腐本就是一体两面！”周砥语气坚定，“我们按我们的节奏继续推进谈判，尽快与清源科技达成框架协议并对外公布。这本身就是对谣言最好的回击，也能让省纪委的同志更专注于案件本身，不必为平钢的前途分心。”

　　周维明最终被说服了：“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市里这边，我来稳定局面。平钢那边和谈判的事，你全权负责，一定要快、要稳！”

　　挂断电话，周砥立刻返回谈判室。清源科技的代表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神色间带着探询和疑虑。

　　周砥坦然地看着对方，开门见山：“各位代表，想必大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不错，我们集团的一位高管正在配合上级部门调查。这恰恰证明了我们市委市政府深化改革的决心和刮骨疗毒的勇气！清除害群之马，是为了让平钢轻装上阵，更好地与像清源科技这样有实力、有信誉的战略伙伴合作共赢。我们之前的谈判和承诺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相反，我们会以更加公开、透明、规范的方式加速推进改制。请各位相信平湘市的投资环境和我们的诚意！”

　　他坦诚而自信的态度，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对方的顾虑。谈判得以继续。

　　然而，风暴并未停歇。杨建斌被带走不到四小时，关于周砥的谣言再次甚嚣尘上，而且这一次，更加恶毒具体。有人匿名在内部论坛发帖，暗指周砥在之前的项目中与杨建斌存在利益往来，此次改革是为了洗白自身、甩锅他人，甚至影射省纪委的调查是其利用妻子沈清荷的关系发动的“政治斗争”。

　　这些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虽然毫无证据，却在恐慌情绪的发酵下迅速传播。

　　周砥对此置若罔闻，他全部精力都扑在谈判和稳定平钢局面上。他让孙宇时刻关注厂内职工情绪，及时辟谣，并让厂领导班子下沉到一线，解释情况，安抚人心。

　　傍晚，谈判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清源科技基本接受了周砥提出的最终报价和职工安置方案，双方达成原则性框架协议，只待一些技术细节完善和履行后续审批程序。

　　送走清源科技的代表，周砥长吁一口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振奋。总算在惊涛骇浪中，抢下了一个宝贵的成果。

　　他正准备召开小组会议总结，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清荷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开始了。”

　　周砥看着这三个字，目光深邃。他知道，省纪委的利剑已经出鞘，杨建斌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风暴，将更加猛烈，也将更彻底地涤荡平湘多年的沉疴。

　　他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站起身，对孙宇和几位核心成员说：“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召开改制领导小组紧急扩大会议，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和厂领导班子全体参加。我们要连夜工作，明天一早，正式对外公布与清源科技的合作框架协议！”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惊雷已响，暴雨将至，但他选择迎风而立，用最快的速度，将改革的旗帜牢牢插在阵地上。这既是对人民的交代，也是对幕后黑手最有力的回应。

　　夜色渐深，平湘市政府大楼的灯光再次亮如白昼。而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一双阴沉的眼睛正透过车窗，盯着那一片灯火通明，手中的电话捏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