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97、程序性质疑

　　视频风波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平钢改制的战场却骤然转移。对手似乎意识到散布谣言、煽动民意难以从根本上阻挡周砥的步伐，转而祭出了更符合规则、更难以正面反驳的武器——程序性质疑。

　　市长办公会上，讨论到平钢改制方案下一步提交市委常委会审议的议程时，副市长钱永刚再次发言。这一次，他收起了之前略带情绪化的反对，换上了一副严谨审慎、一切为公的表情。

　　“周市长，各位同志，对于平钢改制的大方向，我是支持的。”钱永刚的开场白出乎不少人意料，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越是重大的改革，越要经得起程序和历史的检验。我仔细研读了目前的方案，特别是涉及引入战略投资者和资产处置的部分，发现其在一些关键程序环节上，存在值得商榷之处，甚至可能隐藏着法律风险。”

　　他拿起一份材料，侃侃而谈：“首先，根据国家最新出台的《关于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指导意见》和省里的实施细则，引入战略投资者，特别是涉及核心资产和控股权变化的，必须经过省级国资委的预先核准。我们的方案目前只是市里层面的论证，是否已经履行了这一前置程序？如果没有，我们仓促上常委会，是否程序倒置？”

　　“其次，”他继续发难，“方案中提出的‘动态效能评估’作为资产估值的参考，虽然思路新颖，但其法律效力如何？是否能够得到国资监管部门的最终认可？如果最终省里不认可这个评估结果，我们如何收场？会不会陷入被动，甚至被追究责任？”

　　“第三，关于职工安置分流细则，虽然经过了职工代表讨论，但最终方案是否经过了厂职工代表大会的正式表决通过？根据《工会法》和《企业民主管理规定》，这等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经职代会审议通过后方可实施。这个程序要件，目前是否已经满足？”

　　钱永刚提出的这几个问题，个个打在要害上，都是程序性的关键节点，而且引用的都是上级的红头文件和法律条文，显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会场一时陷入了沉默。几位原本中立的常委微微颔首，觉得钱永刚的顾虑“不无道理”。

　　周砥面色平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对方拖延战术的升级版。利用程序的复杂性、审批层级的高度，人为设置障碍，将改革拖入漫长的公文旅行和请示汇报之中，最终使其不了了之，或者至少错过最佳时机。

　　“钱副市长提出的问题很好，确实值得我们高度重视。”周砥缓缓开口，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首先肯定了对方发言的“价值”，这让钱永刚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关于省级国资委预先核准的问题，”周砥话锋一转，从容不迫，“我们已经与省国资委进行了多轮沟通汇报。省国资委的原则意见是：鼓励基层探索，支持平湘作为老工业基地转型升级试点，方案成熟一项、推出一项、报备一项。我们目前推进的方案设计和投资者遴选，正是在省国资委的指导下进行的探索性工作，并不存在程序倒置。相关的沟通纪要，会后可以请国资委的同志分送各位。”

　　“至于动态效能评估的法律效力，”周砥继续回应，“它从未试图取代传统的资产评估，而是作为补充和参考，其目的是为了更全面地反映资产价值，吸引真正识货的战略投资者。最终的交易对价，仍然需要以具有法定资质的评估机构出具的、符合国资监管规定的报告为基础，经过严格的审计和招拍挂程序来确定。这一点，在方案的附则中有明确说明。”

　　“最后，关于职代会表决。”周砥的目光扫过全场，“职工安置分流方案的最终细则草案，目前仍在根据收集到的意见进行最后完善。按照计划，将在本周末提交厂职工代表大会审议表决。这个程序环节，我们一刻也未敢忘记。只有在职代会审议通过后，方案才会进入真正的实施阶段。今天的常委会，只是原则审议改革的主体方向和框架。”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有根有据，逐一化解了钱永刚的程序性质疑，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钱永刚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从某个更刁钻的角度提出疑问，但一时又找不到新的突破口。

　　周维明书记适时总结：“周砥同志的准备很充分，回答也很清楚。改革探索难免会遇到新情况新问题，只要大方向正确，程序合规，我们就应该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平钢改制方案的主体框架，原则通过。后续的具体实施，必须严格按照周砥同志刚才说明的程序要求，一步不能少，一步不能乱。散会。”

　　办公会虽然通过了方案，但周砥的心情并未放松。钱永刚今天的发难，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表明对手已经开始利用规则和程序进行合法拖延和干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面临类似的、甚至更复杂的程序性质疑和审批障碍。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合规性审查”、“必要性论证”、“风险再评估”的要求，通过不同渠道纷至沓来。有的要求看似合理，实则繁琐且耗时；有的则明显是在鸡蛋里挑骨头，试图找到程序上的瑕疵予以放大。

　　周砥沉着应对，指挥若定。他要求改制领导小组和各个工作专班，对每一个环节、每一份文件都做到依法依规、精益求精，不留任何明显的程序漏洞。同时，他加大与省里相关部门的沟通汇报频率，争取上级的理解和支持，简化不必要的流程。

　　然而，就在周砥全力应对台面上的程序博弈时，孙宇那边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通过追踪那几家与平钢有异常资金往来的贸易公司，顺藤摸瓜，发现其背后实际控制人竟都指向一个叫“赵瑞龙”的商人。而这个赵瑞龙，不仅是平钢财务总监杨建斌的大学同窗，更与钱永刚副市长的妻弟有着密切的商业合作，共同持股多家公司。

　　更重要的是，调查发现，在改制风声刚起时，赵瑞龙控制的一家公司，曾试图以极低的价格参与平钢一部分闲置土地的收购，但因改制启动而被暂缓。而杨建斌则在其中极力促成此事。

　　一条隐藏在深处的利益链，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市长，基本可以确定，杨建斌和这个赵瑞龙团伙，长期利用职务便利，通过关联交易侵吞平钢资产。他们害怕改制引入真正的投资者和严格的审计，会让他们的罪行败露，所以拼命阻挠！”孙宇汇报时，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周砥看着厚厚的调查报告，目光冰冷。果然，一切的阻力，背后都是利益在作祟。

　　“证据链完整吗？能否达到立案标准？”周砥问。

　　“目前还差关键一环。杨建斌非常狡猾，直接证据很少，多是间接证据和资金流向推断。而且，我们怀疑钱副市长可能知情，甚至……有所参与，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他。”

　　周砥沉思片刻，果断下令：“立刻将所有材料，做成一份绝密报告，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直接报送省纪委沈清荷副书记。注意，一定要绕过可能被干扰的环节，确保材料直达。”

　　他知道，图已穷，匕该现了。这场改革攻坚战，到了必须刮骨疗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