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98、密报省纪委

　　夜色如墨，平湘市政府大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其中一盏便属于周砥的办公室。孙宇将一份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动作轻缓，神情却异常凝重。

　　“市长，所有材料都在这里了。杨建斌与赵瑞龙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流水、可疑合同复印件、我们梳理出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还有……关于钱副市长妻弟与赵瑞龙商业合作的初步调查记录。”孙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按照您的指示，所有线索都指向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和国有资产侵吞，但目前直接证据链还不完整，尤其是针对更高层级人物的部分。”

　　周砥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档案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一点星光上，沉默了片刻。办公室内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杨建斌，甚至不止一个钱永刚。”周砥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这是一张网，盘根错节，牵一发可能动全身。凭我们现在的权限和手段，很难再深入下去，硬闯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反噬。”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宇：“这份材料，是点燃引线的火种，但不能在我们手里点燃。必须交给有能力、有权限、也能确保其不被中途掐灭的地方。”

　　孙宇立刻明白了：“省纪委？沈书记那里？”

　　周砥缓缓点头：“清荷同志分管第七纪检监察室，本身就负责联系省国资委和大型国企的纪检工作，由她接手，名正言顺。而且，她刚正不阿，能顶住压力。”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绕开一切可能被渗透或干扰的环节，确保材料直接、安全地送达她本人手中。你亲自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稳妥的方式，明天一早就送出去。”

　　“明白！”孙宇重重点头，他知道这份材料的分量，更知道此举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和政治风暴。

　　“去吧。”周砥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记住，在我们这边，一切照旧。平钢改制的工作，不能有丝毫停顿，该开的会照开，该推进的事照推。特别是对钱永刚同志，保持必要的尊重和工作沟通，不要流露出任何异样。”

　　孙宇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像捧着千钧重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周砥独自站在窗前，久久未动。他知道，自己刚刚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重磅炸弹，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的日子，将是真正的考验。他不仅要在明面上继续推动艰难的改革，还要时刻防备来自暗处的冷箭和更凶猛的反扑。

　　与此同时，省城昭苏。沈清荷刚刚结束一个关于全省金融领域廉政风险排查的会议，回到办公室。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处理完手头几份急件就下班。

　　机要秘书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特快专递文件袋，神色有些异常：“沈书记，刚收到一份密件，发送人信息空白，但级别标识很高，直接指定您亲启。”

　　沈清荷微微一怔，这种传递方式并不常见。她接过文件袋，入手颇沉。挥退秘书后，她仔细检查了封口，确认无损后，才用裁纸刀小心地打开。

　　厚厚的文件滑落出来，最上面是一张简单的便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迹：“平湘钢铁集团改制期间发现相关线索，疑似重大违纪违法，情况复杂，特报请省纪委核查。”字迹是常见的宋体，无法辨认来源。

　　沈清荷的心轻轻一沉。平钢……周砥正在那里全力推动改制。她立刻意识到，这份材料绝非空穴来风，而且选择直接报给她，意味着报信人遇到了极大的阻力或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始仔细翻阅材料。越是往下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材料组织得极为专业，线索清晰，逻辑严密，虽然如便签所言缺乏某些关键直接证据，但资金流向、人物关联、时间巧合都指向一个令人震惊的可能性——平钢内部存在一个长期蚕食国有资产的利益团伙，并且可能涉及到平湘市层面的领导。

　　她的目光在“钱永刚”这个名字以及其妻弟与商人赵瑞龙的关联图上停留了许久，脸色变得异常严肃。这已远远超出了一般违纪的范畴。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内部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周明华的办公室：“明华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刚刚收到一份关于平湘钢铁集团的重大举报材料，情况可能非常严重，需要立即向您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周明华沉稳的声音：“我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半小时后，沈清荷从周明华办公室出来，神情更加凝重。周明华书记高度重视，指示她立刻牵头成立一个精干的秘密初核小组，在外围进行谨慎核实，绝对保密，严格控制知密范围，有任何进展直接向他汇报。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沈清荷立刻开始挑选小组成员，全都是她信得过、业务能力强、嘴严心细的骨干。她亲自部署初步核实方向：一是核实材料中提到的几家关联公司的背景和资金流水；二是从银行、工商等外围渠道秘密调查赵瑞龙及其关联人的资产情况；三是调阅平钢过往相关项目的审计报告存档，寻找蛛丝马迹。

　　所有动作都必须在水下进行，不能惊动任何可能的相关方。

　　部署完一切，已是深夜。沈清荷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街道稀疏的车流，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自己接手的不仅是一个案子，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个漩涡很可能将她的丈夫周砥也卷入其中。周砥知道这份材料吗？他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报送材料的人是他安排的吗？一个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砥打个电话，但最终还是放下了。纪律要求，此刻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客观和冷静，不能有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联系。

　　她只是给周砥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一如他们往常的风格：“风大，慎行。安。”

　　几分钟后，周砥回复了同样简短的信息：“知。勿念。砥。”

　　寥寥数字，却仿佛已交流了千言万语。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一个在明处攻坚克难，一个在暗处拔剑出鞘，目标却是一致的——扫除沉疴，让改革顺利前行。

　　沈清荷收起手机，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无论前方是何种艰难险阻，她都必须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揭开真相，守护纪法的尊严。这也是对周砥，最大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