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96、釜底游鱼

　　职工代表参与机制如同一剂舒缓药，暂时平复了平钢厂区表面的躁动。方案细则的讨论在争吵、妥协、再争吵中艰难推进，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条款都牵扯着巨大的精力。周砥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在各方利益的激流中努力把控着方向，既要保证改革航船不偏离主航道，又要时刻警惕水下可能存在的暗礁。

　　然而，孙宇那边暗中进行的调查，却如同探照灯，渐渐照亮了冰山下隐藏的庞大阴影。初步梳理的线索显示，平钢近十年来的部分原材料采购、设备更新、副产品销售等环节，存在大量疑点。合同价格偏离市场公允价、长期定向与几家特定贸易公司合作、巨额资金往来解释不清……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隐隐指向厂内某些实权人物，甚至可能与市里个别分管领导存在若有若无的关联。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调查的深入，孙宇察觉到一丝异样——似乎有另一股力量，也在暗中调查类似的事情，但目的不明，时而感觉像是在同步印证，时而又觉得像是在有意无意地干扰他们的视线，抹去一些关键痕迹。

　　“市长，感觉就像在水底下摸鱼，明明感觉到有大鱼游过，搅得水浑，但等你伸手去抓，它又滑不留手地躲开了，还时不时撞你一下。”孙宇压低声音汇报，眉头紧锁，“尤其是财务总监杨建斌那边，几次想找他了解些历史情况，他都推说年代久远记不清，或者需要时间找资料，态度配合，但实质性的东西一点没拿出来。而且，最近他好像和钱副市长那边的人走得有点近。”

　　周砥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钱永刚……这位一直对改制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的分管副市长，他的阻力，仅仅是因为理念不合或担心承担责任吗？还是说，他也与平钢过去的那些迷雾般的账目有所牵连？

　　“继续查，但要更隐蔽，更注意策略。”周砥指示，“重点盯住那几个与异常资金往来有关的贸易公司，查它们的背景、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杨建斌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从他手下得力的人或者已经离职的老财务人员侧面了解。另一股调查力量……尽量搞清楚是友是敌。”

　　他隐隐感到，平钢改制遇到的阻力，远不止于观念之争和利益调整之难，其深处可能缠绕着更为盘根错节的腐败链条。这些隐藏在深处的“釜底游鱼”，才是真正害怕改革阳光照进去的人，他们必然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挠、破坏。

　　正如周砥所料，平静没有持续几天。一个周末的晚上，一则精心剪辑过的视频开始在平钢部分职工的微信群和小范围网络论坛流传。

　　视频的前半段，是周砥上次在厂门口对工人讲话的片段，但被断章取义，只截取了他“安置分流多种渠道”、“自愿选择”等内容，剪掉了“不下岗”、“公平公开”等关键承诺，配上耸人听闻的文字标题：“副市长亲口承认：改制就是要甩包袱，工人自谋生路！”

　　视频的后半段，则是偷拍的角度：周砥在一次工作晚餐后，与一位穿着时尚的女性在酒店门口握手告别的模糊画面。画面刻意突出了酒店的背景和女性的身形，旁白用暧昧的语气暗示周砥与“某女性企业家”关系密切，经常私下会面，并直接将此与平钢改制引入投资者相关联。

　　这则视频极具煽动性和误导性，立刻在刚刚平复下去的职工群体中炸开了锅。先前努力构建的信任瞬间崩塌，质疑、愤怒、恐慌的情绪再次蔓延。

　　“果然是说一套做一套！” “怪不得那么急着改制，原来是有好处！” “那个女的是谁？是不是就是来买我们厂的？” 各种难听的猜测和指责甚嚣尘上。

　　刘大山等几位刚刚被安抚下来的老工人，再次怒气冲冲地找到厂办，要求周砥给出解释。

　　就连市委大院内部，也暗流涌动。一些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常委，看周砥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钱永刚则在非正式场合叹气：“唉，早就说过，改制这种事敏感，瓜田李下，要注意影响嘛……这下好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周砥面临着空前的压力。污名化、造谣中伤，这是对手惯用的伎俩，却往往极其有效。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在你身上泼上脏水，就能有效瓦解你的公信力，让你举步维艰。

　　他没有立刻召开会议辩解，而是首先直接去了平钢。他没有选择在办公室听汇报，而是让工会主席召集了包括刘大山在内的一些情绪激动的职工代表，就在嘈杂的车间休息区，开门见山。

　　“视频我看到了。”周砥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人一愣，“前半段是断章取义，恶意剪辑。完整的讲话录像和会议纪要，工会那里有存档，欢迎大家随时核对。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负责。”

　　他目光扫过众人，坦然坚定：“至于后面那个画面，那位女士是国内顶尖环保技术公司的负责人，我们是在洽谈为平钢引进先进的污染治理技术。那次会面是正常的工作接触，有工信局、环保局的同志在场，全程都有记录。如果任何人怀疑，可以随时申请调阅记录，或者向相关部门核实。”

　　他的回应直接、干脆，没有任何闪烁其词。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是，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有人不愿意看到平钢改制成功，不愿意看到我们过上好日子。他们不敢在明处反对，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想把水搅浑，阻碍改革！我想问问大家，我们是愿意相信这些藏头露尾的谣言，还是愿意相信市委市政府为大家争取更好未来的诚意？我们是愿意被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还是愿意擦亮眼睛，团结起来把平钢的事情办好？”

　　工人们沉默了。周砥的坦诚和反击，让他们开始冷静下来思考。

　　刘大山盯着周砥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周市长，我老刘是个粗人，但眼睛不瞎！上次你跟我们说的，都在慢慢兑现。这视频……来得太巧了！你放心，我们没那么好糊弄！但你也得赶紧把造谣的王八蛋揪出来！”

　　周砥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平钢，周砥立刻采取了一系列组合拳：第一，让市委宣传部牵头，公开辟谣，发布完整视频和事实说明，并联系网信部门对恶意造谣视频进行清理。第二，让国资委加快步伐，主动公布经过初步筛选的几家意向投资者名单及其背景介绍，全是业内声誉良好、实力雄厚的大型企业，以正视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要求孙宇协调有关力量，加大对视频制造、传播源头的追查力度。

　　“这不仅仅是诽谤我个人，更是破坏平湘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必须一查到底！”周砥的态度极其强硬。

　　背后的黑手似乎没料到周砥的反应如此迅速而强硬，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网络的谣言传播被有效遏制，职工情绪再次被拉回正轨。

　　几天后的深夜，孙宇带着一份初步调查结果匆匆赶来：“市长，视频的源头查到了，是境外一个服务器，转发路径很隐蔽，但最终指向本市一个文化传播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和杨建斌的外甥是生意伙伴。而且，我们监控到，在视频发布前，杨建斌和一个境外号码有过短暂通话。”

　　线索，终于清晰地指向了财务总监杨建斌，甚至可能牵出更深的人。

　　周砥看着报告，眼神锐利如刀。釜底游鱼，终于要忍不住跳出水面了么？

　　“继续深挖，固定所有证据。暂时不要动他，看看还能钓出什么大鱼。”周砥冷声道，“同时，保护好那位环保技术公司的负责人，不要让她受到不必要的骚扰。”

　　风波暂时平息，但水下的暗战，愈发激烈。周砥知道，自己已经触动了那根最敏感的神经，接下来的反扑，可能会更加凶猛。但他毫无惧色，反而有一种即将揭盖的快意。这场改革，不仅要改出一个新平钢，也要扫除沉淀多年的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