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95、人心如秤

　　动态评估报告引发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平钢改制便迅速进入了更为棘手的深水区——人员安置分流方案。与冰冷的资产数据不同，这里关乎的是几千个家庭的生计和未来，每一点细微的变动，都牵扯着最敏感的神经。

　　方案草案在小范围征求意见时，就遭遇了巨大的阻力。尽管核心原则是“不下岗一人”，但转岗培训、内部退养、买断工龄、劳务输出等多种渠道并行的设计，依然让不同年龄、不同岗位、不同诉求的职工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不安。

　　老工人们担心自己技能单一，无法适应新岗位，更害怕内部退养或买断工龄的标准不公平，让自己晚景凄凉；中年技术骨干则忧虑转岗后收入下降，家庭负担加重；年轻工人们既对可能的买断工龄拿一笔钱走出去感到心动，又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充满恐惧。

　　各种小道消息和谣言开始在厂区乃至家属院里飞速流传，不断发酵、变形，加剧着恐慌情绪。有人说，所谓的“不下岗”是骗人的，最后肯定要裁掉一大批；有人说，买断工龄的标准暗箱操作，跟领导关系好的才能拿高价；还有人说，转岗培训就是走过场，最后还是要把人往艰苦岗位塞……

　　暗流终于汇聚成了明面上的浪涛。

　　周一清晨，周砥的车刚驶近平钢办公大楼，就被黑压压的人群拦住了去路。上百名工人聚集在门口，神情激动，高举着“我们要吃饭！”“反对粗暴改制！”“保障工人权益！”的标语。他们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工人，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和此刻的愤懑。

　　秘书孙宇和司机顿时紧张起来，想要调头。周砥沉声道：“停车。”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人群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质问着，声音嘈杂而充满情绪。

　　“周市长！你说不下岗，算不算数？” “为什么让我们转岗？干了半辈子炼钢，还能去干啥？” “买断工龄给多少钱？是不是领导说了算？” “是不是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甩包袱甩掉？”

　　各种问题如同冰雹般砸来。周砥没有躲避，也没有立刻高声讲话，他只是站在人群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焦虑的面孔，努力倾听。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身板却依旧硬朗的老工人挤到前面，情绪格外激动，他是炼铁分厂的老劳模刘大山。“周市长！我刘大山在平钢干了一辈子，汗流在这炉子里，心拴在这厂子里！现在厂子要改了，就不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了？搞什么买断，那点钱够干啥？我们就要在平钢干到退休！这要求不过分吧？”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悲愤，引起了周围一片附和。

　　周砥认出了这位老师傅，他上前一步，示意大家安静。“刘师傅，各位老师傅，工友们，大家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镇定的力量，“请大家相信，市委市政府推进改制，绝对不是要甩掉大家，恰恰是为了让平钢能活下去、发展得更好，让大家的工作岗位更稳定，收入更有保障！”

　　“说得好听！方案呢？细则呢？为什么不公布？”有人高声打断。

　　“问得好！”周砥提高声量，“方案草案正在征求意见，就是因为涉及到每一位职工的切身利益，所以必须慎之又慎！今天大家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是我们完善方案必须考虑的。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第一，不下岗的红线绝不会破！第二，所有的安置分流渠道，自愿选择，绝不强制！第三，每一种方式的补偿、待遇标准，都会经过职工代表大会充分讨论，公平、公正、公开，绝不会有任何暗箱操作！”

　　他目光看向刘大山：“刘师傅，您是劳模，是平钢的功臣。像您这样的老师傅，经验丰富，技术过硬，即使转岗，也是去做技术指导、质量把关，发挥更重要的作用，绝不是甩包袱！厂里还需要您这样的定海神针！”

　　接着，他又看向人群中的年轻人：“年轻的工友们，买断工龄只是一种选择，不是强迫。市里会组织职业技能培训，提供就业信息，帮助大家走出去寻找更广阔的天空，如果愿意留下，改制后的新平钢，也需要你们这样的新生力量！”

　　他没有空许承诺，而是摆事实、讲原则、指方向。真诚的态度和清晰的口径，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开始认真倾听。

　　“但是，光说不行！我们要看实际行动！”刘大山依然坚持，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对！我们要参与讨论！”有人附和。

　　“好！”周砥当场表态，“请工会立刻组织，各分厂、车间推选职工代表，成立专门小组，全程参与安置分流方案的细化和监督执行！我周砥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欢迎大家监督！”

　　这个表态，赢得了不少人的认可。聚集的人群在工会干部的劝说下，开始慢慢散去。

　　周砥回到办公室，立刻召集改制领导小组和厂领导班子开会，脸色严峻：“大家都看到了！职工们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我们的工作不能再按部就班，必须更快、更细、更透明！”

　　他当场部署：第一，立即成立由市国资委、厂工会、职工代表、法律顾问组成的方案细化工作组，全天候运作，尽快拿出详尽公平、可供选择的细则草案。第二，信息发布渠道必须畅通，利用厂内广播、公告栏、微信群，第一时间发布进展，辟谣止谣。第三，领导干部下沉到车间班组，面对面听取意见，解释政策，化解矛盾。

　　“记住，”周砥强调，“人心是杆秤。我们是不是真心为他们着想，他们掂量得出来。这件事处理不好，改制寸步难行！”

　　接下来的几天，平钢办公大楼灯火通明。工作组昼夜不停地开会、测算、辩论。周砥几乎扎在了厂里，参加了所有关键环节的讨论，一次次平衡不同群体的利益诉求，力求找到那个最大公约数。

　　他甚至亲自找刘大山等几位有威望的老工人谈心，听取他们的顾虑和建议。当刘大山提出老工人转岗后待遇保障的具体问题时，周砥当场要求工作组研究，拿出了让老工人安心的方案。

　　真诚的沟通和务实的工作，如同春风化雨，慢慢消融着坚冰。虽然仍有分歧和争论，但对抗的情绪明显缓和，信任开始重新建立。

　　然而，周砥清楚，安抚职工只是解决了表面问题。孙宇那边传来的消息显示，在工人聚集事件背后，似乎有厂内某些管理人员的暗中鼓动和夸大其词，试图利用职工情绪给改制设置障碍。

　　人心如秤，秤的两端，一边是职工群众的切身利益，另一边则是改革者的公心与智慧，或许，还有些许隐藏在暗处的砝码，正试图将这天平推向不可知的方向。

　　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恢复生产的厂区，神色凝重。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稳住这杆秤，让改革真正惠及每一位为平钢付出过汗水的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