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94、破冰之举

　　徐浩领衔的技术小组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平钢改制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他们不再纠缠于那些陈年旧账，而是带着各种传感器和数据采集设备，直接扎进了车间厂房。

　　起初，厂里的老师傅和基层管理人员对这些“摆弄电脑的年轻人”颇不以为然。机器就是机器，响不响、出不出活，一听一看就知道，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曲线数字有什么用？甚至有人暗中嘀咕，这是不是周市长为了尽快推进改制而搞的“障眼法”。

　　徐浩他们不为所动，只是埋头干活。高炉前的灼热，轧机旁的震响，弥漫的粉尘，都成了他们工作的背景板。他们给关键设备贴上传感探头，架设数据采集器，一守就是十几个小时，记录下每一度电的消耗、每一吨原料的投入、每一个成品的产出、每一次设备的启停和故障。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车间的老师傅出于保护设备或者别的什么心思，不太愿意配合，甚至故意提供不准确的操作记录。徐浩也不争辩，只是带着组员更耐心地蹲守，用自己采集到的实时数据去比对、去验证。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一号高炉的送风系统出现异常波动，操控室老师傅凭经验判断是热风阀老化，准备按惯例申请停机检修，这意味着至少停产两天。徐浩小组的实时监测数据却显示，压力异常并非源自热风阀，而是送风管道某处可能存在轻微泄漏，导致效能下降和能耗异常飙升。他们根据数据模型快速定位了疑似泄漏区间。

　　带队老师傅将信将疑，但还是派人按图索骥去检查。果然，在厚重的保温层下，发现了一处极难察觉的裂缝。连夜紧急处理后，系统很快恢复正常，避免了一次非计划停产。

　　这件事悄悄在厂里传开了。老师傅们开始觉得，这些年轻人捣鼓的东西，好像真有点门道。态度从抵触变成了好奇，甚至主动和他们交流起来，提供一些经验性的判断，与数据进行对照。

　　与此同时，周砥顶住了压力，没有叫停传统的审计评估，但要求其必须与徐浩小组的动态评估同步进行，并相互参照。他每周亲自听取两次进度汇报，对遇到的阻力当场协调解决。

　　数据如同溪流，不断汇入，经过复杂的模型运算和处理，渐渐勾勒出一幅与账面价值截然不同的平钢资产图谱。

　　报告出来的那天，改制领导小组再次开会。徐浩有些紧张地站在投影前，展示他们的初步结论。

　　“……综合实时效能数据、行业基准重置成本以及未来绿色溢价评估，我们认为，平钢核心资产的实际价值，应远高于目前账面净值所显示的水平。”徐浩切换着图表，“特别是经过近年技改的轧线，其精度和效率提升带来的价值未被充分体现。而部分老旧高炉，虽然账面价值仍有保留，但其高能耗、高排放、低产出的现状，实际已构成负资产，应加速淘汰……”

　　他展示了一组对比数据：按照传统账面评估，平钢净资产估值约为五十亿元；但按照动态效能评估，剔除负资产并重估高效资产后，其核心有效资产价值可能接近七十亿，甚至更高。

　　会场一片寂静。这个差距太大了！

　　钱永刚副市长首先发难，指着投影：“七十亿？依据呢？就凭你们这些仪器测出来的数字？这能作为国资评估的依据吗？太儿戏了！审计所的报告才是正途！”

　　审计所的负责人也面露难色：“周市长，传统评估有国家的准则和法规依据，虽然慢，但程序合规。徐博士这个方法很新颖，但……毕竟缺乏先例，其权威性和认可度存疑啊。”

　　周砥平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论。他知道，徐浩的报告捅了一个马蜂窝，也照亮了一个新的方向。它可能不完美，但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过去的评估方法，可能严重低估了平钢经过技术改造后的真实价值和未来潜力。

　　“我认为，徐浩小组的报告，至少给我们提了一个醒，打开了一个新思路。”周砥缓缓开口，“它告诉我们，不能只看历史投入，更要看现时产效和未来价值。这符合高质量发展和绿色转型的要求。”

　　他话锋一转：“当然，钱副市长和审计所的意见也很重要，程序合规是底线。我的建议是：第一，传统审计评估继续，但要引入行业专家，对徐浩报告指出的价值差异点进行重点复核。第二，将徐浩团队的动态评估报告，作为我们与潜在投资者谈判的重要参考，让他们看到平钢技改的成果和未来潜力，这有利于我们吸引真正有实力、看重技术、愿意出高价的战略投资者，而不是仅仅盯着那些快要报废的设备净值。”

　　这个折中方案，既维护了传统评估的权威性，又为改革注入新的价值考量，暂时平息了会场内的争议。但周砥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这份动态评估报告，触动了一些人固有的认知和利益。

　　散会后，周砥把徐浩叫到一边：“报告很好，但接下来要准备接受更多的质疑甚至攻击。你们的数据模型、采集过程，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无懈可击，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和质疑。”

　　徐浩郑重地点头：“市长放心，我们所有的原始数据、计算逻辑都是公开透明、可追溯的。”

　　几天后，果然有风声传出，质疑徐浩小组的数据造假，模型存在人为操纵，是为了抬高评估价、“忽悠”投资者。甚至有人将匿名信的内容再次翻出，影射周砥急于推进改制，不惜采用“非正规手段”。

　　周砥对此早有预料。他一方面让徐浩团队准备好接受可能的第三方复核，另一方面，指示国资委，在接触潜在投资者时，可以适时、有选择地展示动态评估的部分内容，试探市场的真实反应。

　　反馈很快传来。几家真正有技术实力、对绿色钢铁转型感兴趣的大型企业和投资机构，对这份突出效能和未来潜力的评估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认为这比单纯看账面资产更能反映企业的真实价值和发展前景。他们的初步报价，也显著高于基于传统评估的预期。

　　市场的认可，成为了最有力的反击。那些关于“数据造假”、“模型忽悠”的窃窃私语，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声势明显小了许多。

　　钱永刚等人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坚决反对，变成了谨慎的观望。

　　周砥抓住这个机会，加速推进与几家意向投资者的实质性谈判。他知道，动态评估报告如同破冰船，在僵持的冰面上撞开了一道裂缝。他必须抓住机会，让改革的航船尽快通过。

　　然而，他并没有丝毫放松。孙宇暗中进行的调查有了初步反馈：平钢过往的资产处置和财务往来中，确实存在一些模糊地带和可疑的线索，似乎与现任的某几位管理层成员有关联，但证据链尚不完整。

　　冰面之下，暗流愈发湍急。破冰之后，或许并非坦途，而是更深、更冷的水域。但周砥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纷扰，投向了改革必将抵达的彼岸。他拿起电话，部署下一步的工作，声音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