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93、数据迷雾

　　平钢改制领导小组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尽管墙上贴着醒目的“禁止吸烟”标识，但连日来的高压和焦虑，让几位老烟枪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桌上铺满了各种报表、图纸、方案草稿，计算器被按得噼啪作响，夹杂着激烈的争论和偶尔无奈的叹息。

　　核心的僵局，出在平钢核心资产的评估上。

　　要想引入战略投资者，明晰家底是第一步。然而，平钢这座庞然大物，历经数十年发展，账目繁杂，资产构成盘根错节，如同一团被岁月和人为共同搅乱的迷雾。不同的评估团队，依据不同的统计口径和折旧标准，得出了差异巨大的结论。

　　以最关键的高炉和轧钢生产线为例，厂方和设备管理部门提供的原始购置价值、历年维修改造投入清单，与财务账目上的资产净值、以及目前实际可评估出的市场价值，存在着令人瞠目的差距。有的设备在账面上价值不菲，但工程师私下评估后认为已是“超期服役，效能低下，近乎报废”；而一些近年来通过技改零星添加的自动化控制系统，其实际提升的效能和价值，却并未充分体现在资产账目中。

　　“这根本是一笔糊涂账！”一位从省国资委请来的专家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按这个账目，我们没法跟任何投资者谈。人家不是傻子，尽职调查一做，什么都露馅了。到时候，不是我们怀疑国资流失，而是别人要怀疑我们做局坑人！”

　　负责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负责人也面露难色，对周砥汇报：“周市长，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上的，而是……历史遗留问题太多。很多资产转移、报废、闲置，手续不全，甚至只有口头记录。不同部门提供的数据对不上，我们核实的难度非常大。如果要彻底厘清，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时间，恰恰是周砥最缺的。改制方案已在常委会原则通过，省里也在关注，无数双眼睛盯着，拖得越久，变数越大，阻力也会越强。那封匿名信的阴影尚未散去，任何拖延都可能被解读为“心里有鬼”或是“工作不力”。

　　副市长钱永刚再次发难，这次他抓住了“技术问题”：“周市长，不是我唱反调。现在这个情况，说明我们的准备工作还是太仓促了嘛！资产底数不清，改革从何谈起？万一真的低估了、卖贱了，这责任谁来负？我建议，评估工作暂停，重新组织更权威、更全面的清产核资，等所有数据都扎实了，再推进下一步。”

　　他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几位原本就持保留态度的成员纷纷点头附和。

　　周砥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知道，钱永刚的建议看似稳妥，实则可能是“缓兵之计”，甚至是一个陷阱。彻底清产核资，耗时漫长，动辄以年计，期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来搅黄这次改制。而且，在现有体制和利益格局下，想要彻底“厘清”这团迷雾，谈何容易？说不定越厘越乱。

　　但不能反驳，因为对方站在了“防止国资流失”的道德高地上。

　　就在这时，一直在角落里默默听着的一位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是市工信局推荐来的博士徐浩，专攻工业大数据和智能制造，平时沉默寡言，不太引人注意。

　　“周市长，各位领导，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是否可行。”徐浩的声音有些紧张，但眼神明亮。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徐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传统的资产评估，依赖于账目和静态的现场勘察，确实容易陷入历史数据的迷宫里。我们能不能引入动态效能评估和价值重估模型？”

　　他快速地在白板上画着示意图：“抛开那些纠缠不清的历史账目，我们直接对准设备本身。利用传感器和物联网技术，实时采集关键设备的生产运行数据：能耗、产出、工时、良品率、故障率……将这些动态数据，与同行业先进水平的基准值进行比对，再结合当前技术条件下重置类似效能资产所需的投资，进行倒推评估。”

　　“同时，对于厂房、土地等不动产，也不仅仅看账面净值和历史成本，而是结合其地理位置、周边规划、产业政策以及其在未来绿色钢铁产业链中的潜在价值进行综合重估。”

　　徐浩越说越快，思路清晰：“这样做，评估的重点就从‘过去花了多少钱’转变为‘现在和未来能创造多少价值’，更贴近市场投资者的视角，也能更快地穿透历史数据的迷雾，看到一个更真实的平钢资产图谱。虽然不能完全替代传统的审计，但可以作为一个极其重要的参考和补充，大大加快进程，而且更具说服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位老专家面面相觑，这个思路确实新颖，甚至有些颠覆性。

　　钱永刚皱起眉头：“这……靠谱吗？听起来像是纸上谈兵。这些模型啊数据啊，虚头巴脑的，最终还是要落到真金白银上。”

　　周砥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打破僵局的一把钥匙。它不仅是个技术手段，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转变——从纠缠于过去，转向定义未来。

　　“我觉得这个思路很有价值！”周砥果断开口，“传统的评估要继续，但要加快进度，能厘清多少算多少。同时，徐博士，你立刻牵头组织一个技术小组，就按你这个思路，搭建动态评估模型，我要尽快看到初步结果。需要什么数据、什么设备、什么人，直接打报告，我特批！”

　　他看向钱永刚等人：“多一个评估维度，多一份参考，总不是坏事。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找到一个既防止国资流失，又能让投资者认可的公允价值。这个方法，或许能让我们更接近真相。”

　　周砥一锤定音，支持了徐浩的建议。钱永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散会后，周砥特意留下徐浩，鼓励了几句：“大胆去做，不要怕出错。改革就是需要新思维、新办法。”

　　徐浩激动地点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信任和责任。

　　然而，周砥深知，技术的突破只是一方面。这团“数据迷雾”背后，是否藏着人为的刻意模糊？是否有人不愿意让平钢的真实家底暴露在阳光之下？他让孙宇暗中进行的调查，必须加快速度了。

　　当晚，周砥没有回家，留在办公室翻阅资料。夜深人静时，他接到沈清荷的电话。

　　“还在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醒。 “嗯，平钢这边遇到点麻烦，资产评估卡住了。”周砥揉着眉心。 “听说了一点。”沈清荷顿了顿，语气谨慎，“我们这边，也收到了一些涉及平钢过往资产处置的□□反映，年代比较久远，查证起来很困难。” 周砥心中一凛：“和现在的改制有关联？” “目前看，主要是历史问题。但你要留意，旧的混乱，可能会成为阻碍新改革的借口，甚至……陷阱。”沈清荷提醒得十分含蓄，但周砥听懂了。 “我明白。谢谢。” “自己小心。”沈清荷轻声说，挂了电话。

　　周砥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光点固执地亮着，如同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希望。

　　数据的迷雾，历史的迷雾，人心的迷雾……层层笼罩在平钢之上。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束光，穿透这一切。

　　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摊开徐浩留下的那份初步技术方案，仔细研读起来。

　　夜色更深，办公楼里只剩下他这一盏孤灯。但在灯下，一个新的破局思路正在慢慢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