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92、三大罪状

　　平湘钢铁集团的改制方案，在经过几轮激烈的内部讨论和修改完善后，终于提交市委常委会审议。周砥深知，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落实，在于能否穿透重重阻力，将纸面上的规划变为现实。

　　然而，就在常委会召开的前一天晚上，一封匿名举报信悄然出现在了省纪委□□室的信箱里，同时，几个关键的省领导以及平湘市的主要领导，也通过不同渠道收到了类似内容的打印信件。

　　信件内容直指周砥，措辞尖锐，列举了“三大罪状”：一是在平钢改制中急于引入民营资本，涉嫌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为特定关系人输送利益；二是工作作风霸道独断，排斥不同意见，搞“一言堂”；三是生活作风问题，与某女性企业家交往过密，并暗示其利用现任妻子沈清荷的省纪委副书记身份为其“保驾护航”。

　　这封信来得时机刁钻，内容恶毒，虽多是捕风捉影、缺乏实据，但其造成的舆论压力和恶劣影响却不容小觑。尤其是在改革攻坚的关键时刻，足以动摇一些本就犹豫不决者的信心，甚至可能让上级对周砥的信任打上问号。

　　第二天上午的市委常委会，气氛因此变得格外微妙。周砥步入会场时，能明显感觉到一些同僚投来的目光带着探究、疑虑甚至一丝幸灾乐祸。□□周维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照常主持会议。

　　当议题进行到审议平钢改制方案时，原本已经基本达成共识的议题，再次泛起了波澜。

　　之前持反对意见的钱永刚副市长，这次没有直接攻击方案本身，而是语重心长地开口，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周砥：“平钢改制，关系重大，省里也很关注。我们推进改革的心情是迫切的，但越是这样，越要谨慎，越要注重程序合规，越要经得起历史和群众的检验。最近呢，我也听到一些反映，当然，可能是些不实之词，但也提醒我们，在涉及重大资产处置和引入资本时，一定要更加公开透明，避免瓜田李下，授人以柄啊。”

　　这番话，看似站在公正立场上强调原则，实则巧妙地将匿名信的内容暗示了出来，瞬间引燃了会场内窃窃私语的导火索。

　　几位常委低头喝茶，交换着眼神。支持周砥的同志面露愤慨，却一时不好直接反驳这种“政治正确”的提醒。

　　周砥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出钱永刚的弦外之音。他待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钱副市长提醒得很对。改革越深入，越要注重规范透明，越要守住底线原则。这一点，我和改革领导小组的同志们始终牢记在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视全场：“关于平钢改制方案，我们所有的决策过程都有详细记录，所有的环节设计都严格对标国家和省里的相关政策法规。引入战略投资者，我们设置了严格的准入标准和评估程序，最终的选择必须经过集体决策和公开招投标，绝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这一点，欢迎各位同志、欢迎上级、欢迎全社会监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至于一些捕风捉影、不敢署名的反映，我认为，在常委会这样的正式场合，不值得讨论。如果我们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谣言，就放缓改革步伐，甚至怀疑同志，那才是真正对不起肩上的职责，对不起平湘的发展和平钢几千名职工的未来。”

　　他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态度鲜明，毫不退缩。

　　周维明书记适时开口，一锤定音：“周砥同志的态度是正确的。改革必然会触动利益，有不同意见甚至受到不实举报，都不奇怪。我们要坚持实事求是，既要虚心听取各方面意见，完善工作，也不能被流言蜚语束缚了手脚。平钢改制方案是经过充分论证的，符合中央和省里关于国企改革的大方向，原则通过。具体实施过程中，必须依法依规，阳光操作，发现问题及时纠正。散会。”

　　常委会虽然通过了方案，但匿名信的阴影却并未散去。它像一股暗流，开始在平湘的官场悄然涌动。

　　周砥回到办公室，孙宇立刻跟了进来，面色凝重：“市长，那封信……”

　　“我知道了。”周砥打断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清者自清。我们的工作照常进行，而且要做得更扎实，更经得起查。”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轻易过去。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目的就是要阻挠改革，甚至将他拖入泥潭。他必须有所准备。

　　下午，他特意去了一趟平钢，没有事先通知，直接去了几个主要车间和工人休息室，与一线工人和技术员聊天，听取他们对改制的真实想法和顾虑。他态度平和，耐心解答，反复强调市委市政府推进改革、保障职工利益的决心。

　　“市长，我们不怕改革，就怕改不好，丢了饭碗。”一位老钳工握着周砥的手，粗糙的手掌传递着担忧和期望。

　　“老师傅，您放心。改革不是为了让大家丢饭碗，是为了让平钢活得更好，让大家端得更稳、端得更久。”周砥诚恳地说，“方案里对大家的安置都有考虑，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通过工会、通过厂里反映，我们一定尽力解决。”

　　他的现身说法，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厂里的情绪，也间接回击了那些关于他“脱离群众”、“独断专行”的谣言。

　　与此同时，在省城，沈清荷也感受到了那封匿名信带来的微妙压力。虽然信的主要内容是攻击周砥，但最后那句关于她“保驾护航”的暗示，同样恶毒。她所在的省纪委，气氛似乎也变得有些异样，一些同事看她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她一如既往地冷静处理公务，主持分管的会议，听取案件汇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在私下里，她比平时更加谨慎。她严格回避所有与平湘市、与周砥工作相关的议题，遇到涉及平湘的□□件，一律按规定交由其他副书记或相关部门处理，不留任何话柄。

　　下班后，她回到家中，父亲沈官清难得地打来了电话。 “丫头，最近还好？”老爷子的声音透着关切。 “爸，我挺好，工作忙点而已。”沈清荷语气轻松。 “嗯……有些事，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沈官清沉吟了一下，“周砥那边，压力不小吧？” “他还能应付。”沈清荷简短地回答，“我们都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那就好。”沈官清似乎放心了些，“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站稳脚跟，凭公心办事，就什么都不怕。纪委的工作更是如此，既要刀刃向内，也要防止被人当枪使。” “我明白，爸。”沈清荷心中暖流划过。父亲虽已退休，但看问题的眼光依旧犀利。挂了电话，沈清荷站在窗前，望着省城的万家灯火。她知道，自己和周砥正同时经历着一场无声的考验。这场考验，关乎信念，关乎定力，更关乎他们能否在复杂的漩涡中守住本心。

　　她拿起手机，给周砥发了条信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句古诗，此刻读来，别有深意。既是表达信任，也是相互勉励。周砥很快回复：“君心似我心，不负相知意。” 简单的文字，传递着沉甸甸的理解与支持。

　　夜色渐深，平湘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在光鲜的表象之下，改革的暗流与阻力的暗流正在相互碰撞、较量。周砥知道，匿名信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面。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翻开那份厚厚的平钢改制实施方案，拿起笔，再次沉浸到繁琐的细节之中。无论暗流如何涌动，改革的车轮，必须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