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91、三大原则

　　平湘钢铁集团的改制方案，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市委市政府内部激起了层层波澜。周砥主持制定的初步方案，明确提出“环保优先、技术升级、人员优化”三大原则，直指平钢积弊多年的核心问题。

　　然而，这三大原则每一条都触动着敏感的神经。

　　环保优先意味着巨额投入，不仅要更新落后的治污设备，甚至可能需要短暂停产部分高污染工序进行技术改造，直接影响当期产值和利税；技术升级需要引进新设备、新工艺，资金从何而来？银行贷款门槛高，市财政补贴有限，必然涉及引入战略投资者甚至部分民营资本，这无疑触动了一些人视若禁脔的“国有资产”观念；人员优化则更为棘手，虽承诺“不下岗一人”，但转岗培训、分流安置需要巨大成本和精细操作，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稳定问题。

　　方案讨论会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钱永刚首先发难，他捏着方案复印件，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周市长，这个环保投入的预算是不是太理想化了？市里财政状况大家都清楚，这么大一笔钱投进去，万一短期内不见效，其他民生项目还要不要保障？再说，停产改造，工人们没活干，工资照发，这成本怎么算？当年的产值任务怎么完成？”

　　另一位资历颇老的常委接过话头，语气委婉却立场鲜明：“平钢是咱平湘工业的长子，为平湘发展立过汗马功劳。现在遇到困难，我们拉一把是应该的。但这个‘引入战略投资者’，尺度一定要把握好。国资控股地位不能动摇，这是红线。否则，万一被人指责‘国有资产流失’，这责任谁担得起？”

　　甚至平时较为中立的同志，也对人员优化方案表示担忧：“几千人的分流安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个工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我们的方案设想得很好，培训、转岗、内部退养……但实际操作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纰漏，就可能酿成群体性事件。现在的稳定压力这么大，是不是可以再稳妥一些，步子慢一点？”

　　周砥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面前的笔记本上寥寥记了几笔，并未急于反驳。他知道，这些反对或顾虑的声音，有些是出于公心，确实看到了现实的困难；有些则可能代表着其身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群体；还有一些，或许是源于路径依赖和思维惯性，对打破旧有格局本能地抗拒。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周砥才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同志提出的问题都很现实，也很尖锐。这说明大家对平钢的改革是关心的，是负责任的。”他先肯定了大家的发言，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我们因为怕困难、怕风险、怕担责任，就选择维持现状，或者只做一些修修补补的表面文章，平钢的出路在哪里？几年之后，当环保政策收紧到无法通融，当市场彻底淘汰落后产能，平钢还能不能活下去？到那时，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改革阵痛，而是几千工人彻底失去饭碗，是平湘背上一个更大的沉重包袱，是我们这届班子无法向历史和平湘人民交代的失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敲打在每个人心上。会场鸦雀无声。

　　“钱市长担心财政投入和产值。”周砥看向钱永刚，“是的，投入巨大。但我们现在不投，未来治理污染的成本会更高，甚至可能付出健康和发展的代价。产值暂时受影响，是为了换取未来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这笔长远账，我们必须算。”

　　“关于国资控股问题，”他转向那位老常委，“方案里从始至终都强调国有资本的主导地位。我们引入投资者，引入的是资金、是技术、是市场化的管理机制，不是甩包袱，更不是卖厂子。目的是让平钢焕发活力，做大做强国有资产，而不是削弱它。只要操作规范、透明公开、符合政策，就不怕流言蜚语。”

　　“至于人员安置，”周砥的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这确实是最大的难点，也是改革成败的关键。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不做，而是要做得更细、更实、更有温度。方案里提出的措施，需要投入巨大的心血去落实，需要我们的干部深入到工人中间去，倾听他们的诉求，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这考验的不是我们的口号，而是我们的群众工作能力和责任担当。稳定不是维持出来的，是通过解决实际问题创造出来的。”

　　他最后总结道：“平钢的改革，确实是一块硬骨头。但这块骨头必须啃下来。这不只是救活一个企业，更是为平湘大量的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探索一条路出来。我们现在怕这怕那，犹豫不决，错过的是时机，辜负的是使命。”

　　会议没有当场达成一致，但周砥清晰坚定的态度，无疑给争论划下了一条底线：改革方向不容动摇，具体问题可以商讨完善。

　　散会后，周砥回到办公室，立刻叫来了孙宇和几位得力干将。“方案修改完善要加快，特别是人员安置的细则，要尽可能穷尽各种情况，拿出可操作性强的办法。同时，起草一份给省委省政府的报告，详细汇报平钢面临的严峻形势和我们的改革思路，争取上级支持。”

　　他知道，仅凭市政府层面的推动，阻力太大，必须借力打力，将平钢改革提升到全省产业转型试样的高度。

　　另一方面，他指示国资委和工信局，开始秘密物色和接触潜在的、有实力有信誉的战略投资者，特别是那些在绿色钢铁技术、循环经济领域有专长的企业。“接触要低调，评估要严格，特别是技术能力和资金实力，必须过硬。”

　　然而，改革的阻力往往不仅来自台面上的争论。几天后，周砥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声音经过处理，阴恻恻的：“周市长，平钢的水很深，小心湿了鞋。有些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有些人不是那么好动的。”

　　周砥面色一沉：“我周砥行得正坐得直，拿什么钱？动什么人？有问题，欢迎按程序反映举报。”

　　对方冷笑一声：“举报？呵呵，周市长，你岳父沈书记在省纪委倒是能帮你挡些事，但别忘了，纪委也不是谁家开的。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周砥握着话筒，眉头紧锁。这通电话，既是威胁，也透露出一些信息：有人试图将他与沈清荷进行捆绑暗示，甚至可能想在省纪委那边做文章。他们果然开始从各个角度施加压力了。

　　他沉思片刻，拿起内部保密电话，拨通了沈清荷的号码。他没有提及匿名电话的具体内容，只是简单说了句：“清荷，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我这边推进改革，难免触动一些东西，你自己也多注意。”

　　沈清荷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言外之意。她平静地回答：“我这边一切正常，依法依规办事。你按你的思路做，不用有顾虑。”她的回答简短有力，既是安慰，也是表态——她相信周砥，也会恪守自己的职责。

　　挂了电话，周砥心中稍安。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叫来孙宇，低声吩咐：“想办法，摸一下平钢管理层特别是几位副总级别以上干部，以及改制涉及的相关部门一些关键岗位人员的社会关系、资金往来，要特别隐蔽，注意方式方法。”

　　他决定双管齐下，明面上全力推进改革方案，暗地里也要摸清对手的底牌，准备好反击的手段。他深知，在改革深水区，有时候不仅需要阳谋，也需要一些必要的策略和警惕。

　　傍晚，周砥没有让司机送，自己步行回家。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路过一个街心公园，他看到一群老人正在悠闲地散步、下棋，孩子们追逐嬉戏。这片安宁祥和的景象，背后是无数人默默的付出和坚守。

　　他想起周家坳村贫瘠的土地，想起柳湾乡为一口水井争执的村民，想起梨安县渴望发展的百姓。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他为民做事的初心从未改变。

　　平钢的改革，再难，也必须推进。这不仅关乎经济转型，更关乎公平正义，关乎能否打破那些阻碍发展、吞噬利益的坚冰。

　　他深吸一口气，步伐变得更加坚定。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他已做好准备，哪怕釜底抽薪，也要为平湘趟出一条新路来。

　　夜色渐浓，城市的光芒照亮他前行的身影，孤独，却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