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8、着眼长远

　　平湘的夏日，在蝉鸣与暑气中显得格外悠长。周砥副市长任上的第六个年头，已悄然过半。时光仿佛放缓了脚步，沉淀下过往数年的惊涛骇浪，只余下日常治理的细水长流。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改革的深水区暗流涌动，考验着执政者的智慧与定力。

　　周砥愈发沉静。他推行的“城市数字底板”工程进展缓慢却扎实，一街一巷、一管一线的数据被重新核实、录入、整合；他对科技中小企业的“滴灌式”扶持初见成效，几家专注细分领域的企业开始拿到关键订单，虽未成燎原之势，却闪烁着星星之火；他甚至有精力开始关注更前沿的课题，悄悄让政研室研究“双碳”目标下平湘传统产业绿色转型的路径与挑战。

　　这种不疾不徐、着眼长远的风格，让一些习惯于“大干快上”节奏的干部感到些许不适，私下里难免有“周市长是否过于求稳”的议论。但周砥不为所动，他深知，平湘经不起再来一次急功近利的折腾，高质量发展必须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风波，却意外地成为检验周砥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试金石。

　　事件的起因很小。市创卫办为了迎接新一轮国家卫生城市复审，组织了一次全市范围的暗访检查。暗访组在城北区一个刚刚完成老旧小区改造、看似光鲜的“样板小区”里，发现了一个被忽视的角落——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农转非安置房小区“幸福苑”。小区内垃圾清运不及时，绿化带被私垦为菜地，楼道内杂物堆积，甚至还有违规饲养家禽的现象。暗访照片和报告被直接呈报到了市政府。

　　分管城建和卫生的副市长大为光火，立刻叫来城北区区长，要求限期整改，严肃追责，绝不能因为这一个“落后小区”影响了全市的复审大局。

　　区里压力巨大，当即组成工作组进驻“幸福苑”，态度强硬：三天内，菜地必须铲平，杂物必须清空，家禽必须处理，否则强制执法。

　　简单粗暴的命令引发了居民的强烈抵触。尤其是那些当年因城市建设失去土地、被安置于此的老人们，他们将楼前屋后的方寸之地视为最后的精神寄托和生活来源。冲突一触即发，老人们围住工作组，情绪激动：“就知道拆！就知道清！你们给我们解决实际问题了吗？物业费涨了服务却差了，垃圾几天才来收一次？我们有点菜吃怎么了？”

　　消息很快通过不同渠道反馈到周砥这里。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调看了“幸福苑”的档案资料和近期□□记录，发现这个小区的问题盘根错节：物业公司服务确实不到位，业委会形同虚设，老年居民比例高、收入低，对社区缺乏归属感。这绝非简单的“卫生”问题，而是城市治理中典型的“薄弱地带”和“民生痛点”。

　　就在城北区准备组织力量进行强制清理的前夜，周砥突然出现在了“幸福苑”小区。他没有通知区里和街道，只带了秘书孙宇，如同一个普通的访客。

　　傍晚时分，小区里很是热闹。下班放学的、择菜做饭的、围坐闲聊的、还有为明天可能到来的冲突而忧心忡忡的。周砥的出现很快被一些眼尖的居民认出。

　　“是周市长？” “周市长来了！”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带着好奇、期待，也有一丝戒备。

　　周砥没有站上高处讲话，而是随手拿过一个小马扎，坐在了居民中间。“各位街坊邻居，大家好。我听说咱们小区有点事，过来听听大家怎么说。”他语气平和，如同拉家常。

　　起初，居民们还有些拘谨，七嘴八舌地抱怨物业、抱怨垃圾清运。周砥耐心听着，不时点头。渐渐地，话题深入到菜地、家禽，以及老人们生活的困窘和对过往田园生活的不舍。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爷激动地说：“周市长，不是我们非要种这几棵菜、养这几只鸡！是我们老了，没事干，看着地荒着心疼，自己种点吃的，省一点是一点！孩子们都不容易……”

　　一位大妈插话：“社区也搞过活动，跳广场舞、打麻将，我们不爱去！就喜欢摆弄点土，有点营生！”

　　周砥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老人们粗糙的手和写满风霜的脸，心中了然。他等到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各位老人家，你们的心情我理解。谁不想自家门口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谁又不想有点事情做，活得有点滋味？小区环境是大家的，需要共同维护，这是规矩。但规矩之外，也得有人情味儿。”

　　他话锋一转：“区里街道要求清理，是为了整个城市的形象，大方向没错。但工作方法可以商量。一刀切地铲掉菜地、收走家禽，简单是简单，但伤了大家的心，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居民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看这样行不行，”周砥沉吟道，“第一，垃圾清运的问题，物业公司必须立刻整改，我会盯着，以后每天定时清运，欢迎大家监督。第二，关于种菜养鸡，我们是不是可以想个变通的办法？小区后面不是有一小块长期闲置的边角地吗？能不能由社区牵头，把它平整出来，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共享菜园’，愿意种菜的居民报名认领，统一管理，既满足大家的需求，也美观卫生？至于养鸡，确实影响环境，咱们能不能商量着妥善处理，社区是不是可以联系一下附近的生态农场，看看能不能集中寄养或者用其他方式补偿？”

　　这个提议让居民们愣住了，继而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办法“讲道理”、“有人情味”。

　　“那……那以后复审检查来了怎么办？”有人问。

　　“共享菜园打理好了，也可以成为小区一景嘛！”周砥笑了笑，“我们要的是真正干净整洁、充满活力的城市，不是应付检查的面子工程。这件事，我来跟区里和创卫办协调。”

　　离开“幸福苑”时，已是夜色深沉。周砥立刻打电话给城北区区长和分管副市长，叫停了原定的强制清理计划，并召开了一个紧急的视频协调会，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起初，区里和部门的同志还有顾虑，担心“共享菜园”不符合创卫标准，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难管理。

　　周砥态度坚决：“创卫是为了让市民生活更好，不是剥夺市民的生活乐趣。管理的问题，想办法精细化解决，而不是一禁了之。这件事，就这么定，责任我来承担。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立刻下去和街道、社区、居民代表一起，把‘共享菜园’的方案细化落地，把物业服务监管到位！”

　　他的果断和担当，平息了争议。第二天，“幸福苑”的气氛完全改变。街道社区干部带着诚意和方案上门，与居民共同商议“共享菜园”的管理细则、认领方式。垃圾清运车也破天荒地准时到来。

　　一件原本可能激化矛盾的突发事件，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甚至转化成了一个社区共治的创新案例。

　　周砥并没有就此止步。他让市政府办公室以此事为契机，在全市范围内排查类似“幸福苑”这样的治理盲区和薄弱环节，要求举一反三，不是简单清理，而是要深入剖析问题根源，创新治理模式，提升服务的精准性和有效性。

　　“风起于青萍之末。”他在一次市政府工作会议上感慨道，“‘幸福苑’的事情看似小，却反映了我们城市治理中存在的深层次问题：那就是习惯于运动式、一刀切的管理，缺乏精细化的功夫和人性化的温度。未来的城市竞争，不仅是经济的竞争，更是治理能力的竞争，是人才环境的竞争。而治理能力的核心，就体现在如何对待每一个市民的诉求，如何解决好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这场小小的风波及其处理方式，如同一次无声的宣言，再次凸显了周砥独特的执政风格：不追求表面的光鲜，而注重内在的和谐与活力；不迷信权力的强制，而善于运用沟通与智慧化解矛盾；既有坚守原则的刚性，也有体恤民情的柔性。

　　这一切，都被不同渠道默默地观察和记录着。

　　数日后，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带队来到平湘，进行例行的班子回访和干部调研。谈话间，这位副部长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了“幸福苑”的事情，笑着对周砥说：“周砥同志处理问题很有办法啊，既坚持了原则，又照顾了民意，这个‘共享菜园’的思路很有创意。”

　　周砥谦逊地回应：“副部长过奖了。这只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归根结底还是要靠街道社区的同志们去落实。”

　　副部长点点头，没有深入这个话题，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考察组离开后，□□特意将周砥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聊了许久。内容无人知晓，但出来后，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轻松而笃定。

　　周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习惯性地站到窗前。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他知道，关于未来的种种猜测和博弈，或许已接近尾声。但他心中并无波澜，反而更加沉静。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他这些年来所坚持的、所耕耘的，无一不是这些看似细微却关乎根本的事情。它们汇聚成的力量，或许比任何喧嚣的口号都更加强大和持久。

　　他拿起笔，在新的工作日志上写下明天的安排。无论风雨如何变幻，脚下的路，仍需一步步踏实走下去。平湘的明天，就在这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抉择与坚持之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