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7、基石无言

　　沧浪江跨区域污染事件的成功处置，余波荡开，带来的影响远超预期。周砥在其中展现出的冷静、担当与卓越的协调能力，不仅赢得了平湘干部群众的更高认同，更在省委层面留下了深刻印象。关于他即将“更进一步”的传言，如同初春的野草，在平湘乃至昭苏省的政坛悄然滋生，愈发显得有模有样。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周砥，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沉静。他仿佛一块投入激流的砥石，任外界水花四溅，自身岿然不动。他谢绝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与访谈，将全部精力锚定在两件事上：一是污染事件的彻底善后与长效机制的构建，二是平湘内部那些关乎长远却不易显功的“基础工程”。

　　他亲自牵头，与青峰市、台河市细化生态补偿协议，推动建立沧浪江中游三市环境数据实时共享平台和应急物资联合储备库，将一次危机真正转化为区域协同治理的契机。这项工作耗时耗力，且难有立竿见影的政绩，但他做得一丝不苟。

　　与此同时，他启动了针对全市产业结构与创新能力的深度摸底调研。他让政策研究室牵头，聘请第三方专业机构，抛开惯常的宏观数据，深入到企业车间、研发实验室、甚至供应链上下游，去真实评估平湘产业的“肌肉密度”与“创新活性”。调研报告初稿出来，结果令人警醒：传统产业占比依然过高，多数企业处于价值链中低端，自主研发投入普遍不足，高新技术企业数量和质量与先进地区差距明显。

　　这份沉甸甸的报告没有急于公开，反而被周砥压了下来。他在一次小范围的高层务虚会上，展示了部分核心数据，语气凝重：“各位，这就是我们平湘的家底。GDP增速固然好看，但刨开来看，我们的发展质量、我们的核心竞争力，还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过去我们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现在必须破解‘好不好’、‘强不强’的难题。这需要静下心来，打基础，利长远，甚至要敢于承受暂时的增速放缓。”

　　务虚会上的气氛有些沉闷。代市长周维清沉吟道：“周砥同志的看法很有前瞻性。但转型非一日之功，省里对发展速度还是有考核要求的，力度和节奏需要把握好。”

　　周砥点头：“市长说得对。我们不能停滞不前，而是要更加精准地发力。我建议，我们是否可以尝试设立一个‘高质量发展引导基金’，不追求短期税收回报，重点投向那些有核心技术、有市场潜力但暂时困难的科技型中小企业，以及传统优势产业的数字化改造项目？同时，加大力度培育本地的创新生态，比如提升科创园区的专业运营能力，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

　　这个提议同样争议不小。反对者认为政府不该直接干预市场，风险太大；支持者则认为这是破解转型困局的关键一招。

　　周砥没有强行推进，而是让政策研究室进一步细化方案，并组织企业家、专家学者进行多轮论证。他自己则再次扎进企业调研，这次带着更具体的问题：企业转型最需要什么支持？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更多微观层面的梗阻：一个不错的科研成果因为中试平台缺失难以在本市转化；一个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企业因为缺乏抵押物融资困难；一批熟练技术工人因为职业发展通道狭窄而流失……

　　这些问题琐碎、具体，解决起来费时费力，远不如引进一个大项目那样光鲜。但周砥却如获至宝，一个个记下来，召集相关部门逐一研究破解之道。他推动科技局联合高校共建共享中试基地；要求金融办牵头创新针对轻资产科技企业的信用评价体系；协调人社局和企业共同拓展技能人才的职业上升空间……

　　这些工作，如同精密的针线活，一针一线地修补着平湘产业肌体的薄弱环节，短期内难见轰轰烈烈的效果，却悄然积蓄着内生动力。

　　周维清将周砥的沉静与专注看在眼里。经过近两年的搭班，尤其是在共同应对几次重大挑战后，他对周砥的认识早已超越初识。他看到了周砥身上那种不追逐光环、不急于求成、甘于为后人栽树的战略定力。在一次向省委汇报工作的非正式场合，他客观评价了周砥近期的作为，言语间不乏赞赏。

　　省委组织部的考察也在更深入地进行。谈话范围更广，问题也更细致深入。反馈信息勾勒出一个更加立体丰满的周砥：能力强，有远见，务实低调，原则性强，群众基础好，但有时“过于较真”、“不够灵活”。

　　这些特质，在有些人看来是缺点，在省委主要领导眼中，却可能正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尤其是在经历了周启明等人的风波后，一个稳健、务实、有原则的干部，更符合平湘现阶段巩固基础、行稳致远的需要。

　　然而，就在外界普遍认为周砥接任市长已无悬念之时，一个微小的变数悄然出现。邻市一位同样年富力强、以开拓魄力和抓大项目能力著称的常务副市长，因其主抓的几个百亿级产业项目进展神速，进入了省委更高级别领导的视野，被偶尔提及。

　　这个消息像一丝微风，未能改变河流的走向，却也让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省委最终的人事决策，似乎比外界预想的更为审慎和延后。

　　周砥也隐约听到了风声，但他的反应平淡得出奇。他对前来委婉探口风的秘书长孙宇说：“每个同志都有自己的长处。省委统筹全局，自有考量。我们做好分内事，静候安排就是。”

　　他非但没有因此变得焦虑或急于表现，反而更加沉心静气，甚至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一个更为“冷门”的领域——全面梳理和数字化平湘建市以来的城建档案、地下管线数据、国土空间规划底图，启动构建“城市数字底板”工程。这项工作的繁琐与枯燥超乎想象，但其对未来城市智慧治理、科学规划和应急管理的价值却不可估量。

　　很多人都暗自嘀咕，在这个关键节点，周市长似乎“避重就轻”、“不务正业”。但周砥心里清楚，这才是真正“功成不必在我”的基石性工作。平湘的未来，需要这样一张清晰、精准、动态的“底图”。

　　就在这看似平淡甚至有些沉闷的节奏中，周砥副市长任上的第六个年头，平稳地度过了大半。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与耕耘。

　　一天下午，周砥照例到红星菜市场改造后的街区微调研，与商户们闲聊。一位认识他的老农贸拉住他，非要送他一把自己种的新鲜青菜：“周市长，尝尝！没打药！现在这环境好了，我们卖得安心，你们吃得也放心不是？”

　　周砥推辞不过，最终按市价付了钱，提着那捆青翠的蔬菜走在回去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面干净，人流有序，不远处的小广场上，老人带着孩子嬉戏，咖啡馆外坐着闲聊的年轻人。

　　这一切，看似平常，却凝聚着过去数年无数个日夜的攻坚与付出。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充实。

　　基石无言，却能托起千钧之重。他或许尚未站在那最高的位置之上，但他所铺垫的每一块砖石，所夯实的每一寸地基，都已深深融入这座城市的肌理，无声地支撑着它的现在与未来。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考验远未结束，未来的道路依然漫长。但此刻，他心怀坦荡，脚步坚实。无论最终的位置如何变化，他都已做好准备，继续以砥石般的坚韧与沉默，承托起时代赋予的使命，在这泥阶之上，一步步向上，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