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9、微澜见砥柱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平湘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这座日益繁复的城市，心中却无半分闲暇欣赏夜景。案头那份关于“幸福苑”事件的后续报告还散发着墨香，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市长，城北区报来了共享菜园的初步方案。”孙宇轻叩门扉，将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他们动作很快，已经和居民代表开了三次协调会。”

　　周砥转身，并未立即翻阅文件，而是问道：“居民反应如何？”

　　“大多数很支持，特别是老人们，听说能正大光明地种菜，还要搞什么‘种菜大赛’，积极性很高。不过也有几户担心管理问题，怕后面又乱了套。”

　　“正常。”周砥点头，“任何新事物都有个接受过程。关键是我们干部的工作能不能做细。告诉城北区，方案可以批，但必须明确责任主体，建立长效管理机制，别一阵风过后又回到老样子。”

　　孙宇记下要点，又道：“另外，市委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常委会，议题之一是听取创建文明城市工作阶段性汇报。”

　　周砥目光微凝。创建文明城市是□□周维明力推的重点工作，规格高，力度大，与创卫工作既有交叉又有不同侧重。在这个节点上听取汇报，意蕴深长。

　　次日常委会，气氛庄重而略显沉闷。各条线分管领导依次汇报工作进展，数字亮眼，成果纷呈。周维明书记听得认真，不时颔首。

　　轮到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汇报创文工作时，他重点提到了近期集中整治市容市貌的成效，尤其强调“依法依规清理了一批影响观瞻的违章搭建、占道经营和小区内乱种植、乱饲养现象”，话语中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战绩”炫耀的味道。

　　周砥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果然，周维明书记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整治市容，提升城市面貌，是创文的必然要求，这项工作做得不错。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最近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比如说，有的地方在清理小区菜地时，方法简单，甚至差点引发冲突。后来采取了疏导结合的办法，效果反而更好嘛。”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几位常委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砥。

　　周维明继续道：“创建文明城市，根本目的是为了让市民生活得更舒适、更幸福，而不是为了拿一块牌子。如果我们的工作方法背离了这个初衷，甚至损害了部分市民特别是困难群体的切身利益，那就本末倒置了。‘幸福苑’的后续处理，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思路。治理城市，既要有大刀阔斧的魄力，也要有绣花功夫的精细和为民情怀的温度。”

　　这话虽未点名，但褒贬已明。之前那位副市长面色微窘。

　　周维明最后总结道：“下一步的创文工作，乃至全市的各项工作，都要举一反三。要学会在多重目标中寻求动态平衡，在约束条件下找到最优解。这才是真本事。”

　　散会后，周维明特意叫住周砥：“老周，留一下。”

　　两人并肩走在常委楼安静的走廊里。

　　“幸福苑的事，你处理得妥当。”周维明语气随意，如同老友闲聊，“省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私下跟我通电话，也提到了这事，表示赞赏。”

　　“书记过奖了，主要是基层的同志落实得好。”周砥保持着一贯的谦逊。

　　周维明摆摆手：“该肯定的要肯定。你的风格，沉穩、务实，着眼长远，现在看，是对的。平湘前些年发展快，但也积累了不少问题，是需要沉下心来补课、夯基的时候了。省里对我们班子近年的工作是满意的。”

　　这话看似平常，却传递出极重要的信号。周砥心领神会，只是微微点头：“离不开班子的团结和书记的把舵。”

　　周维明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数字底板工程进展怎么样？听说遇到些数据壁垒的难题？”

　　“正在协调推进，总有办法解决的。”周砥答道。两人又就几个具体问题交换了意见，方才分手。

　　回到办公室，周砥沉思片刻，让孙宇通知政研室和工信局，下午召开一个小型研讨会，专题研究如何打破部门数据壁垒，加快数字底板建设。他预感到，这项基础工程越早建成，对未来平湘治理模式的变革和产业升级的支撑作用就越大。

　　下午的研讨会开得热烈而务实。各部门负责人倒完苦水后，周砥没有空谈道理，而是直接点题：“困难大家都一样，但不能再等下去。我提议，成立一个跨部门的数据共享工作专班，由工信局牵头，政研室提供政策支持，各相关单位抽调专人集中办公。我们先从最迫切、最容易突破的领域做起，制定共享清单和责任清单，每周向我汇报进度。需要市里协调支持的，我来解决。”

　　雷厉风行的决定让与会人员精神一振。有了副市长的强力推动和亲自督导，许多拖沓扯皮的问题似乎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接下来的日子，周砥的工作节奏更快。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同时照看着好几个火候不同的窑炉：数字底板工程开始破冰，“滴灌计划”下的科技企业传来又一项技术突破的好消息，针对传统产业绿色转型的调研报告也已初步成形。

　　而“幸福苑”引发的涟漪，还在扩散。按照周砥的要求，市政府办牵头对全市类似老旧小区、城乡结合部等治理薄弱环节进行了系统摸排，列出问题清单，并开始探索“一小区一策”的精细化治理模式。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更多的协调、争论和利益的重新平衡，但一种更加注重实效和民意的风气正在慢慢形成。

　　这期间，周砥只回家吃了一顿晚饭。沈清荷特意早早下班，煲了他喜欢的汤。

　　饭桌上，两人交流不多，却自有默契。沈清荷近期也在忙一个大案，眉宇间带着疲惫，却也透着纪检干部特有的锐利和沉静。

　　“听说你搞的那个共享菜园，挺受欢迎？”沈清荷给他盛了碗汤，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老爷子（指她父亲沈官清）从老干局的朋友那儿听说了，还夸了几句。”

　　“小事而已，解决具体问题。”周砥接过碗，“你那边呢？案子还顺利？”

　　“涉及到一些老问题，比较复杂，但总能查清楚。”沈清荷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她从不详谈工作细节，周砥也从不追问，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和相互信任。

　　饭后，周砥本想看会儿材料，沈清荷却把他拉到客厅沙发坐下：“歇一会儿吧，看你眼皮都沉了。路还长，不差这一时半刻。”

　　灯光下，她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目光依然清澈明亮。周砥心中一暖，依言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隐约的城市声响，无需多言，彼此的存在便是最好的慰藉。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周砥在市政府工作会议上关于“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那番讲话，以及“幸福苑”事件的化解方式，虽然赢得了不少赞誉，但也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

　　一天晚上，周砥接到一个来自省城的匿名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处理，语速很快：“周市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平湘的水很深，不是你那套怀柔政策能玩得转的。抢了别人的风头，挡了别人的路，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周砥面色平静地听完，只回了一句：“我是为平湘做事，不是为哪条路做事。”便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平湘繁华而静谧。他知道，这是某种信号。他近期的作为，尤其是即将展开的更深层次的改革攻坚，必然会触及固有的利益格局，引来反弹和忌惮。这通电话，既是威胁，也是试探。

　　他想起多年前在柳湾乡，处理那起□□时，也有人暗中放话让他“别多管闲事”。但他最终顶着压力，公平处理，赢得了民心。如今，位置更高，面对的局面更复杂，但核心的道理没变：只要站稳了脚跟，心中装着百姓，行事出于公心，就不怕邪风歪雨。

　　第二天，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按照计划，带队前往平湘市最大的国有企业——平湘钢铁集团调研。这家有着辉煌历史的老国企，正面临着巨大的环保压力和转型困境，是平湘实现“双碳”目标必须攻下的堡垒。

　　调研并不轻松。集团管理层汇报了诸多困难，资金、技术、人员安置……每一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车间里，机器轰鸣，钢花飞溅，工人们的眼神中既有期盼也有迷茫。

　　周砥看得仔细，问得也具体。他没有当场表态，只是在总结时郑重说道：“平钢的困难，市委市政府很清楚。转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方向必须明确，脚步必须迈开。市里会研究制定具体的支持政策，但更重要的是，平钢自身要焕发内生动力，要敢于刮骨疗毒，在绿色转型中寻找新的生机。这关系到平钢的未来，也关系到几千名职工的家庭。”

　　他的话，沉重而充满期望。离开平钢时，周砥的心情并不轻松。他知道，真正的攻坚改革，才刚刚开始。这需要更大的魄力、更系统的谋划和更坚韧的意志。

　　调研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直到夜色再次降临。桌上，那份关于平钢绿色转型的初步思路草案，已被他修改得密密麻麻。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城市华灯璀璨，脚下这片土地既承载着厚重的过去，也孕育着充满挑战的未来。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浪将成于微澜之间。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眼前的灯火，望向更远处沉沉的夜空。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不会容易。但他必须走下去，一如他从未忘记自己来自周家坳的泥阶，一如他心中那份从未改变的执着——

　　以泥泞之身，涤荡沉疴；以砥石之志，奠基未来。

　　窗玻璃上，映出他沉静而坚定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