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4、基石弥坚

　　代市长周维清的到来，如同在平湘政坛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缓缓扩散，改变着原有的生态与节奏。周砥敏锐地调整着自己的工作方式，既保持主见，又更加注重沟通与协同。他意识到，与周维清的磨合，不仅是个人风格的适应，更是两种发展理念在实践中的碰撞与融合。

　　周维清雷厉风行，聚焦于能快速拉动GDP的大项目、显性政绩。他到任后不久，便强力推动了一个此前因环保争议而搁置的大型石化下游产业园项目重启论证，并要求加快几个城市地标性建筑的综合体建设审批。这些项目投资巨大，若能成功，确实能迅速提升平湘的经济数据和城市形象。

　　然而，周砥看到的却是潜在的风险和机会成本。石化项目环境敏感，即便采用最新技术，邻避效应和长远生态影响仍需慎之又慎；而巨资投入商业地产综合体，可能加剧房地产泡沫，对实体经济支撑有限。他更倾向于将有限的政策资源和财政力量，投入到科技创新孵化、传统产业数字化改造、职业教育提升等虽见效慢但利长远的基础领域。

　　分歧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变得公开化。讨论到年度重大投资计划时，周维清主张向石化园区和商业综合体倾斜，语气坚决：“平湘需要标志性的大项目来提振信心，吸引眼球！我们不能总是小打小闹，要敢于谋划大手笔！”

　　周砥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拿出了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周市长，我完全同意要谋划大项目。但我们是否可以考虑项目选择的优先序？这份报告显示，我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中，有数字化转型意愿但缺乏技术和资金支撑的占百分之六十五以上。如果我们集中部分资金，设立一个专项扶持基金，撬动社会资本共同投入，帮助这些企业进行技术改造，预计三年内可带动产值增加百分之十五以上，提升的是整个产业的竞争力。相比之下，石化园区和商业综合体的投资回报周期更长，风险也更集中。”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当然，您提的项目也并非不能做，但可能需要更充分的前期论证和风险预案，特别是环保和社会稳定风险评估必须做实做细。我们可以同步推进，但资源投入上是否可以考虑有所侧重？”

　　周维清皱起眉头，敲着桌子：“周砥同志，企业的数字化改造很重要，但那是市场行为，政府可以引导，但不能代替市场！而大项目是政府拉动经济的直接抓手，见效快！我们不能等！”

　　“政府引导不等于代替市场，而是弥补市场失灵，培育市场动能。”周砥语气平和却坚定，“很多中小企业不是不想转型，是转不起、不敢转。政府这时候推一把，可能就能孵化出一批未来的小巨人企业。这比单纯引进一两个大项目，或许更能增强经济的内生动力和韧性。”

　　会场一时陷入沉默。其他副市长们目光低垂，不敢轻易表态。

　　最终，□□出面调和，建议将双方意见都纳入计划，但要求对石化项目和商业综合体进行补充论证，同时加大对企业技改的支持力度，具体资金分配后续再议。

　　会议不欢而散，但争论的过程，却让班子里的其他成员对周砥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位年轻的副市长，并非一味迎合或退缩，他有自己的坚持和深入的思考，并且敢于在关键时刻表达出来。

　　事后，周砥主动找到周维清，不是为了妥协，而是为了更深入的沟通。他没有在办公室谈，而是邀请周维清一起去看了几家正在艰难进行数字化尝试的中小企业车间，又去参观了刚刚有点起色的科创园区孵化器。

　　在一家机床厂，老板指着新改造的智能生产线，又喜又忧地对两位市长说：“政府补贴了一点，我们自己咬牙投了大头，现在效率是上去了，可市场订单还不稳定，资金链绷得紧啊！要是当时政府能多支持点，或者帮我们牵线搭桥拓展市场，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在孵化器，一个年轻的创业团队向他们展示了一款自主研发的工业软件，功能强大，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应用场景和试点机会。“我们缺的不是技术，是能让技术落地的第一个客户和第一笔订单。”

　　周维清看着眼前这些充满渴望又面临困境的面孔，听着周砥在一旁适时地解释政策瓶颈和可能的支持方式，一直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回去的车上，周维清望着窗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纸上得来终觉浅啊。有些问题，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和到现场来看，感受确实不一样。”

　　周砥点点头：“是啊，周市长。大项目要抓，但经济发展的毛细血管更不能堵。这些中小企业和创新团队，可能一两个不起眼，但成千上万个汇聚起来，就是汪洋大海，是平湘未来的希望所在。他们更需要阳光雨露。”

　　这次非正式的调研后，周维清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他依然看重大项目，但不再急于求成，对周砥主导的那些“慢功夫”工作，也给予了更多的理解和支持。两人的配合开始变得顺畅起来。

　　然而，考验总是不期而至。就在平湘各项工作似乎逐渐步入新轨道时，一个突发舆情将周砥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网友在社交媒体上爆料，质疑平湘市工业废渣治理项目的招标过程存在“暗箱操作”，中标的那家环保公司“背景神秘”，与市政府某领导关系匪浅，并配发了几张模糊的所谓“内部人士”提供的聊天记录截图。帖子一经发出，迅速发酵，结合之前该项目存在的争议，立刻引发了广泛关注和质疑。

　　“腐败窝案刚过，又出幺蛾子？”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要求彻查！公开招标过程！”

　　舆论哗然，矛头若隐若现地指向分管环保和负责此项目的周砥。

　　孙宇第一时间将情况汇报给周砥，语气焦急。周砥正在听取关于“归雁计划”进展的汇报，他听完孙宇的话，面色沉静，只说了句：“知道了，按应急预案处理。”

　　他首先向□□和周维清做了简要汇报，然后立刻指示：第一，市委宣传部、网信办密切监控舆情，及时发布权威信息，防止谣言扩散；第二，市纪委监委立即介入，对招标全过程进行复核；第三，项目领导小组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公开所有依法可以公开的招标文件、评审记录和合同内容。

　　“周市长，所有材料都公开？这……会不会太被动了？万一被有心人断章取义……”项目办的负责人有些犹豫。

　　“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澄清剂。”周砥态度坚决，“我们程序合法合规，心底坦荡，怕什么？越遮掩，别人越觉得你有鬼。不仅要公开，还要主动、彻底、透明地公开！”

　　在他的强力推动下，平湘市很快举行了一场特殊的新闻发布会。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招标相关的政策依据、流程说明、所有投标企业的评分明细、专家评审意见（隐去个人信息）、以及最终中标的理由，做成厚厚的资料册和清晰的图表，向媒体和公众全面展示。市纪委监委的同志也到场，公布了初步复核结果：未发现违规违纪问题。

　　同时，周砥让宣传部门挖掘并宣传那家中标环保公司在其他地区的成功治理案例和技术优势，让事实说话。

　　坦诚的态度和翔实的证据，逐渐扭转了舆论风向。大多数理性的网民开始客观看待此事，质疑声虽然还有，但失去了市场。

　　然而，周砥并未就此罢休。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次舆情来得突然且精准，背后可能有人推动。他让孙宇私下留意，调查那个最初爆料的账号和图片来源。

　　几天后，孙宇带来了初步调查结果：爆料账号是新建的小号，图片经过技术处理，源头难以追踪，但发布时机和内容针对性极强，不排除有竞争对手或利益受损方在幕后操纵的可能。

　　“知道了。”周砥没有深究，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暗流无法完全杜绝。重要的是自身立得正、行得稳。

　　这场风波，有惊无险地度过，反而成了项目的一次正面宣传。周砥处理危机时的冷静、坦诚和果断，也给上级和外界留下了深刻印象。

　　风波过后，周砥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制度建设的重要性。他推动市政府研究制定了《平湘市重大公共项目全流程公开透明管理办法》，要求未来所有重大项目的立项、招标、建设、验收等环节，只要不涉及国家秘密和商业秘密，都必须最大程度向社会公开，接受监督。

　　他还加强了对各级干部的日常监督管理，推动审计监督全覆盖、常态化，抓早抓小，防微杜渐。

　　时光流逝，周砥在副市长任上，在风雨磨砺中，一步步夯实着平湘发展的制度基石和人心中对公平正义的信念。他深知，市长的职位固然重要，但比职位更重要的，是脚下这片土地的坚实和百姓心中的那杆秤。

　　他依旧每天忙碌，奔波在工地、企业、社区和办公室之间。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眼神中的沉稳与坚毅也日益深邃。

　　夕阳西下，他再次站在工业废渣治理项目的工地上，看着庞大的处理设施已然成型，即将投入试运行。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基石弥坚，方能承千钧之重。他知道，自己的历练还在继续，平湘的故事，也远未到高潮。但他脚下的每一步，都更加踏实，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