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3、清风扬帆

　　中央调研组的离开，并未带走平湘的喧嚣与忙碌，反而像一股东风，催动着这座城市改革的齿轮加速运转。肯定与期望，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周砥和每一位干事者的肩头。工业废渣治理项目在争议声中正式签约动工，巨大的处理设施开始在一片狼藉的渣场旁拔地而起，标志着平湘向历史欠账发起的攻坚进入实战阶段。

　　周砥的工作重心，也随之更加向纵深拓展。他意识到，单一项目的突破固然重要，但若要城市真正脱胎换骨，必须构建起支撑高质量发展的系统性优势。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基础的领域——营商环境与人才战略。

　　平湘作为老工业基地，计划经济思维残留，“官本位”意识在一些部门仍有市场，“门好进、脸好看、事难办”的软梗阻并未完全消除。周砥决定刀刃向内，推行一场“效能革命”。他推动成立了由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企业家、媒体记者组成的“营商环境特邀监督员”队伍，赋予其明察暗访、直接反馈的权力；在市政务服务大厅设立“办不成事”反映窗口，专门受理和协调各种卡壳难题；他还要求所有涉企审批部门公开承诺办结时限，超时默认通过，并纳入年度考核。

　　起初，一些习惯了“朝南坐”的部门抵触情绪很大，抱怨这是“自缚手脚”、“找麻烦”。一次协调会上，某个审批部门的负责人叫苦连天：“周市长，不是我们故意拖，有些流程是上面规定的，有些材料企业就是提供不齐，我们也很为难啊！”

　　周砥没有发火，而是让工作人员调出了该部门近半年的审批数据，指着屏幕说：“李局长，你看，同类事项，隔壁市平均办结时间是三点五个工作日，我们是七点二天。差距在哪里？真的是规定和材料的问题吗？我看更多的是主动服务意识不够、内部流程优化不足！我们要做的，不是抱怨规定，而是研究如何在规定框架内把效率提到最高，帮助企业达到要求，而不是坐等他们自己摸索碰壁！”

　　数据面前，那位局长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效能革命”伴随着阵痛，但效果逐渐显现。企业的投诉少了，点赞多了；项目落地速度加快了，一些原本犹豫观望的外地企业也开始主动接洽。平湘的营商环境口碑，悄然提升。

　　与此同时，周砥启动了他构思已久的“归雁计划”和“雏鹰计划”，着力破解人才流失与创新不足的困境。“归雁计划”面向平湘籍在外发展的优秀人才，尤其是那些在科技、金融、管理等领域有所建树的中青年才俊，通过政策吸引、乡情感召、平台搭建，鼓励他们回乡创业就业。“雏鹰计划”则聚焦本地高校和职业院校的优秀毕业生，提供实习补贴、创业扶持、安居保障，力图将本地培养的人才尽可能留在平湘。

　　为了推动这两个计划，他亲自带队赴省外知名高校和企业举办招才引智推介会，与平湘籍专家、企业家座谈，倾听他们的建议和顾虑。在一次与沿海某科技公司的平湘籍高管的会谈中，对方直言不讳：“周市长，平湘的硬件和沿海比有差距，我们回去，最看重的不是优惠多少，而是有没有干事创业的平台和公平透明的环境，能不能真正实现价值。”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周砥。他意识到，吸引人才，最终要靠的是发展机遇和制度保障，而非单纯的政策优惠。回来之后，他更加着力于培育本地的创新生态，推动成立了市级的产业引导基金，重点支持科技创新型中小企业；加快科创园区的建设，引入专业运营机构，提供全链条的服务支持。

　　就在周砥全力推动各项改革，平湘显现出久违的蓬勃朝气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事变动，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市长一职空缺已久，省委似乎一直在观察和权衡。期间，不乏有其他地市的干部或省厅领导被传言可能“空降”平湘。周砥对此始终保持平常心，专注做好分内之事。然而，这次传来的消息却非同小可——省委决定，由省长助理、省发改委主任周维清同志临时兼任平湘市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周维清是昭苏省有名的经济干将，理论水平高，宏观视野开阔，但作风也以强势、雷厉风行著称。他的到来，无疑向平湘官场释放了一个复杂而强烈的信号：省委对平湘的发展寄予厚望，同时也可能意味着对当前工作进度仍有更高要求，甚至不乏一丝“掺沙子”、平衡局面的考量。

　　消息公布那天，周砥正在主持召开一个关于城市精细化管理的工作会议。秘书孙宇悄悄进来，将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周砥看了一眼，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会议继续。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才细细思索这个消息背后的意味。周维清的能力毋庸置疑，他的到来或许能带来省里的更多资源和支持，但其强势的风格是否会与现有工作思路产生碰撞？自己这个主持工作的副市长，又将如何与这位资历更深、背景更强的代市长相处？

　　他想起□□之前的谆谆告诫：“要多挑重担，经受磨练”、“慢一点，稳一点，未必是坏事”。此刻回味，别有一番深意。

　　几天后，周维清正式到任。欢迎会上，他发表了简短有力的讲话，强调要坚决贯彻省委省政府决策部署，抓住机遇，迎难而上，推动平湘经济社会发展再上新台阶，言语间充满自信和魄力。

　　周砥代表市委市政府班子做了工作汇报，态度谦逊而坦诚，重点介绍了当前几项重点改革的进展和遇到的困难，表示将全力配合周维清同志的工作。

　　初次见面，两人握手寒暄，礼节周到，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张力。

　　周维清的工作风格果然如其名声，迅速而直接。到任不到一周，他就带队对全市的重大项目进行了一次密集调研，包括周砥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工业废渣治理项目和科创园区。调研中，他问得很细，对项目进度、资金使用、技术路线都提出了不少尖锐的问题，有时甚至让具体负责人有些下不来台。

　　在一次关于科创园区招商进展的汇报会上，周维清听完汇报，直接问道：“引进的这些科技企业，有多少是具备核心技术的？有多少只是挂了块‘高科技’的牌子来享受政策的？园区的孵化成功率有没有跟踪数据？我们不能只满足于企业数量，更要看重质量和对本地产业的实际带动作用！”

　　一连串的问题，让会场气氛有些凝滞。分管副市长紧张地看向周砥。

　　周砥接过话头，坦然回答：“周市长的问题非常关键，这也正是我们下一步要重点加强的工作。目前入园企业经过了一轮筛选，但确实需要建立更科学的评估和淘汰机制。我们正在拟定一个关于提升科创园区发展质量的实施细则，正准备向您和市委汇报。”

　　周维清看了周砥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要求尽快看到方案。

　　工作上的碰撞开始出现。周维清更注重宏观布局和即时见效，对一些需要长期投入、短期难见政效的基础性工作兴趣不大；而周砥则坚持认为，营商环境的优化、人才队伍的培养、创新生态的培育，这些才是支撑长远发展的基石，必须久久为功。

　　两人在书记碰头会、市政府常务会上，时有不同意见的交锋。周砥并不盲从，对于他认为符合平湘长远利益的事情，总会据理力争，用详实的数据和深入的调研来支撑自己的观点。周维清虽然强势，但毕竟初来乍到，且周砥的理由往往充分，大多时候也能尊重，但明显能感觉到他对进度不够满意。

　　外界开始有一些风声，猜测“二周”之间是否存在矛盾，甚至有人开始暗中站队。

　　周砥对此置若罔闻。他提醒自己，一切分歧都应出于公心，为了工作。他主动加强与周维清的沟通，经常拿着方案去他办公室请教讨论，尽量消除误解，寻求共识。在工作中，他坚决执行集体决策，维护周维清的权威，但在自己分管的领域，依然坚持原则，扎实推进。

　　他的这种态度，渐渐影响了身边的人。班子内部那种猜测和不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大家开始把精力重新聚焦到工作上。

　　一天晚上，周砥加班到很晚，离开市政府大楼时，正好遇到也刚下班的周维清。

　　“周市长，还没回去？”周砥主动打招呼。

　　“是啊，看了几个材料。”周维清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搭档，眼神复杂，“周砥啊，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两人来到周维清的办公室。周维清泡了两杯茶，递给周砥一杯。

　　“来平湘这段时间，我看到了你的努力，也看到了平湘的变化，不容易。”周维清开门见山，“你推的很多工作，方向是对的，但我觉得，力度可以再大一点，步子可以再快一点。平湘等不起啊。”

　　周砥接过茶，诚恳地说：“周市长，我明白您的心情。我也希望能更快一些。但平湘底子薄，包袱重，很多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兼顾发展与稳定，需要凝聚共识。有时候，慢一点，把基础打牢，反而是为了将来能跑得更稳、更远。”

　　周维清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许你说得有道理。我性子急，看到问题就想尽快解决。以后的工作，我们多商量。”

　　这是一个小小的信号，意味着一种磨合后的初步认可。

　　走出办公楼，夜风清凉。周砥抬头望了望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与周维清的共事，将是又一场考验，也是又一次难得的历练。不同的风格，不同的视角，或许能碰撞出更好的火花，共同推动平湘这艘大船，在改革的深水区中，扬清激浊，破浪前行。

　　清风拂过，带来远处工地上隐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城市向前奔跑的脉搏。周砥的步伐沉稳而坚定，走向灯火阑珊的远方。他的舞台，还在脚下这片需要持续耕耘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