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5、润物无声

　　工业废渣治理项目的舆情风波如同一场夏日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水冲刷过后，平湘的政治空气似乎更加清朗了几分。周砥在处理危机中展现出的坦荡、果决与对程序的坚守，不仅赢得了公众的更多信任，也让代市长周维清对他的看法有了更深层次的转变。两人之间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或竞争关系，而是逐渐形成了一种基于相互尊重和务实目标的工作默契。

　　周砥并未沉湎于成功的欣喜，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喧嚣之外、却更关乎百姓日常的“沉默领域”。他意识到，一座城市的温度，不仅体现在光鲜的GDP和宏伟的地标上，更蕴含在街巷的烟火气里、在普通人安居乐业的细微处。

　　他的调研路线开始更多地向老城区倾斜，向菜市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普惠幼儿园、居家养老服务站延伸。他发现，经过前期的努力，平湘的“大动脉”固然通畅了许多，但关乎民生的“毛细血管”仍存在不少梗阻。

　　城东区的“红星菜市场”是其中之一。这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市场，承载着周边数万居民的日常生活。然而市场设施老旧，下水不畅，雨天泥泞不堪，夏天异味熏人，消防安全隐患突出。改造呼声多年，却因产权复杂、商户意见不一、改造资金巨大等原因一再搁置。

　　周砥在一个清晨独自来到市场，混在买菜的人群中。他看着老人们小心翼翼地踮脚避开积水，看着商户们在狭窄潮湿的摊位前忙碌，听着顾客们对环境和价格的抱怨。一位卖菜的老农认出了他，拉着他的手激动地说：“周市长，这市场啥时候能变个样啊？我们在这卖了一辈子菜，也盼了一辈子啊！”

　　这次走访让周砥下定了决心。他将红星菜市场改造列为“市长民生督办项目”，亲自牵头成立工作组。但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大包大揽。

　　工作组第一次会议，他请来的不仅是相关职能部门，更有市场产权方的代表、商户推选出的代表、居民代表以及社区规划师。

　　“今天不是我来布置任务，是请大家一起来会诊，商量这个市场该怎么改。”周砥开门见山，“政府可以投入部分引导资金，但改造不能政府唱独角戏。产权方要承担什么责任？商户们愿意如何参与？居民们有什么好建议？我们一起商量个都能接受的方案出来。”

　　会场一时有些错愕，继而展开了热烈的、甚至有些争吵的讨论。产权方抱怨投入大、收益慢；商户担心改造期间歇业损失、后续租金上涨；居民则期盼环境又好、菜价又不涨。

　　周砥耐心地听着，不时引导：“产权方可以考虑改造后部分空间用于增值服务，弥补前期投入；商户的过渡安置和后续租金，可以建立协商机制；政府投入可以重点用于基础设施和消防安全这类普惠领域……我们能不能探索一种‘政府引导、产权方主体、商户参与、居民监督’的共同改造模式？”

　　经过数轮艰苦的磋商，一个多方共赢的方案逐渐成型：政府出资改造地下管网、消防设施和外立面；产权方负责内部空间优化和后期运营，并承诺五年内租金保持稳定；商户成立自治委员会，参与管理监督，并集体度过改造过渡期；引入智慧农贸系统，降低管理成本，让利居民。

　　方案公示那天，市场外贴满了规划设计图和解说文字，吸引了大量市民驻足。虽然仍有不同声音，但大多数人看到了诚意和希望。

　　改造工程启动那天，周砥没有搞热闹的开工仪式，而是带着工作人员再次来到市场，给留守的商户们送去临时安置点的导引图，询问还有什么困难。

　　红星菜市场的改造，成了平湘推进城市更新、创新基层治理的一个样板。其意义不在于工程本身，而在于探索了一种共建共治共享的新模式。周砥让人将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形成案例，供其他老旧小区和街区改造参考。

　　与此同时，另一项“静悄悄”的工程也在周砥的推动下展开。通过对全市民生热线的数据挖掘，他发现“一老一小”的服务需求集中且迫切。尤其是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社区养老和婴幼儿托育问题，成了很多双职工家庭的“急难愁盼”。

　　他选择了一个老龄化程度较高的社区作为试点，推动“电梯加装、居家养老、幼儿托管”三位一体的“暖夕阳·护朝阳”惠民工程。同样采用政府补贴一点、企业让利一点、居民自筹一点的方式，引入专业社会组织运营。

　　过程同样充满波折。低楼层住户反对装电梯，年轻人觉得养老站没必要，担心托管班质量……周砥和工作组的同志们挨家挨户做工作，开楼栋会、社区听证会，算经济账、安全账、亲情账，一点点消除顾虑。

　　当第一部电梯在老旧楼栋成功加装，当社区养老站飘出饭菜香、传来老人的笑声，当普惠托育点迎来了第一批咿呀学语的孩子时，带来的感动和凝聚力是巨大的。这些变化不像大项目那样显赫，却如涓涓细流，温暖着人心，实实在在地提升着普通市民的获得感和幸福感。

　　周维清市长起初对这些“小事”并不太在意，认为分散精力。但当他一次调研路过那个试点社区，看到老人们坐在新装电梯旁晒太阳闲聊，孩子们在社工带领下快乐游戏的场景时，他驻足良久，对身边的周砥说：“这些事情，看起来小，做起来难，做好了，功德无量。这才是真正的政绩。”

　　周砥笑了笑：“市长，城市的发展，最终是要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到幸福。经济指标是硬实力，这些民生福祉是软实力，缺一不可。”

　　周维清深深看了周砥一眼，点了点头。他或许依然更看重经济增长的速度，但开始真正理解并支持周砥在民生领域的深耕。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从未缺少暗流。周砥推行的这些改革，触动了某些固有的利益格局。一些习惯于依托特殊资源获取暴利的企业，发现政府的采购和合作越来越透明、规范，他们的空间被压缩；一些指望通过大规模房地产开发获取政策和土地倾斜的商人，发现政府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吃力不讨好的民生改善和产业培育上。

　　抱怨和抵触在私下里滋生。有人开始散布言论，说周砥“不抓主业”、“只会搞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缺乏宏观视野”；也有人试图通过更高层级的关系，向周砥施加压力，希望在某些项目上网开一面。

　　对这些，周砥心知肚明，却不为所动。他在一次市政府党组学习会上，坦诚地谈了自己的想法：“我们是人民的政府，政府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就是要为人民服务。这个‘人民’，不是抽象的概念，是由一个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需要解决实际困难的市民组成的。抓项目、促发展是服务人民，解决好老百姓的买菜、养老、托幼问题，同样是服务人民，而且是更直接、更贴近的服务。这不是小恩小惠，这是大责任、大情怀。至于所谓的‘宏观视野’，如果脱离了微观民生的支撑，那就是空中楼阁。”

　　他的这番话，通过一定的渠道传播出去，再次引发了热议，也赢得了更多基层干部和市民的认同。

　　时光荏苒，周砥在平湘副市长任上，已进入第五个年头。五年来，他经历了反腐风暴的惊涛骇浪，也经历了改革深水区的暗流涌动；他推动了大刀阔斧的产业变革，也潜心于润物无声的民生改善。这座城市记录着他的奋斗，也塑造着他更加成熟、坚韧、包容的品格。

　　他依然不是市长，但他已然是平湘发展进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他的影响力，不再仅仅来自于职位，更来自于他扎扎实实的政绩、公开透明的作风和深入人心的为民情怀。

　　又是一个黄昏，周砥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穿过那个改造一新的红星菜市场。市场里灯火通明，干净整洁，智慧显示屏上滚动着菜价和检测信息。熟悉的商户笑着和他打招呼，居民们悠闲地挑选着食材。

　　他在一个卖本地特色小吃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糕点，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市民一样。

　　走出市场，华灯初上，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祥和的光晕中。周砥慢慢走着，感受着这座城市脉搏的跳动。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也不会少，但看着这人间烟火，听着这市井欢声，他心中充满了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润物无声，功不唐捐。他愿意继续做这泥阶之上的基石，承托着这座城市的梦想与希望，一步步向上，向着更光明、更温暖的未来，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