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2、潮头砺刃

　　“蝰蛇”的落网，并未让昭苏省的天空立刻云开雾散。风暴过后，往往伴随着泥泞与重建。平湘市政府在周砥的主持下，像一艘经过剧烈颠簸的巨轮，努力调整着航向，驶入一片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水域。肃贪反腐带来的政治清明是暂时的红利，而城市发展积攒的沉疴旧疾、错综复杂的利益格局、以及风暴中受损的信任与信心，才是真正需要直面的大山。

　　周砥的办公室灯光，依旧常常亮至深夜。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叠的不再仅仅是案件卷宗，更多的是城市规划图、经济报表、项目方案和群众来信。他的角色，已悄然从破局的“尖刀”，转变为掌舵的“砥柱”。

　　公交系统的改革进入了深水区。线路优化触及了某些群体的固有利益，新能源车辆的巨额采购资金需要多方筹措，智能化调度对原有人员结构带来冲击。每一次推进会都像一场小型博弈。周砥没有强行推行，而是让数据说话，组织第三方机构进行客流模拟和效益评估，将不同方案的利益得失摊在桌面上，甚至邀请持反对意见的代表参与研讨。过程繁琐，却最大程度减少了执行阻力。当首批“响应式”公交线路（根据实时客流动态调整发车间隔）试点成功，高峰期拥挤度下降两成时，质疑声才渐渐被认可取代。

　　然而，真正的硬骨头，远不止于此。省环保厅那份措辞严厉的督察通报，像一记重锤，敲响了平湘环境欠账的警钟。周砥亲自带队勘察郊区的工业废渣堆放场，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巨大的渣山如同城市肌体上的丑陋疮疤，渗滤液污染地下水，粉尘随风扩散，监测数据一片飘红。这不是发展中的问题，这是历史遗留的“毒瘤”。

　　治理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且短期内只见投入，不见产出。市政府内部分歧巨大：财政局长愁眉苦脸，念叨着窟窿太大；分管副市长建议先小范围试点，慢慢来；甚至有心腹私下劝周砥：“周市长，这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费力不讨好，何必主动往自己身上揽？应付一下督察，慢慢申请资金就是了。”

　　周砥站在渣山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沉默良久。风中带着刺鼻的气味。他想起梨安县清澈的溪流，想起柳湾乡的青山绿水。

　　“我们不能一边喊着高质量发展，一边对身边的‘环境炸弹’视而不见。”他在随后召开的专题会上，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这钱，现在不花，将来我们的子孙后代要花十倍、百倍的代价来偿还！这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他力排众议，定下了“彻底治理、标本兼治、创新模式、稳步推进”的十六字方针。钱，一方面向省里、部里积极争取专项支持，另一方面市财政挤出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大胆提出了“引入战略投资者，采用环境污染第三方治理+资源化利用”的市场化方案。这意味着要打破政府大包大揽的传统，引入社会资本和专业力量，通过长期绩效付费和资源化收益分成来平衡资金压力。

　　方案一公布，引起轩然大波。质疑其“甩包袱”、“风险不可控”、“可能造成二次污染”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次协调会上，一位资深专家甚至拍桌子反对：“周市长，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种模式在发达国家都有失败案例，我们平湘底子薄，玩不起！”

　　周砥平静地听完所有反对意见，然后才开口：“感谢各位的直言。正因为有风险，才更需要科学的论证、严格的设计和透明的监管。我们不能因为怕跌倒就不走路。请各位专家帮我们设计最严格的技术标准和监管流程，我们邀请国内顶尖机构进行全程评估。招标过程全程公开，接受全社会监督。我们要做的，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要做就把螃蟹吃明白、吃放心的人！”

　　他的坚定与坦诚，打动了一部分人。项目在争议中艰难启动。周砥亲自挂帅领导小组组长，每一次技术论证会、每一次企业洽谈、每一次招标评审，他都尽可能参加，倾听、学习、决断。那段时间，他办公室的灯光亮得比以往更晚，里面常常传出他与技术人员、环保专家、潜在投资方激烈讨论的声音。

　　就在工业废渣治理项目刚刚完成招标，进入合同细节磋商的关键阶段，另一个挑战不期而至。省委办公厅通知，中央某重要部委将组织高规格调研组，赴中西部调研老工业城市转型升级，平湘被列为重点调研点，调研组将由部委领导亲自带队。

　　消息传来，市委市政府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这既是对平湘工作的极大重视，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调研内容直指平湘的痛点和难点：传统产业升级、创新动能培育、生态环境治理、民生保障改善……尤其是那个刚刚启动、争议巨大的工业废渣治理项目，必然成为关注焦点。

　　汇报材料的准备成了头等大事。各部门都希望突出亮点，掩盖不足。初稿送到周砥这里，厚厚一叠，辞藻华丽，成绩罗列众多，但对存在的问题和困难，要么轻描淡写，要么归咎于历史客观原因。

　　周砥看完，眉头紧锁。他将材料退回，只提了一个要求：“重写。成绩要讲透，但问题和困难更要讲足、讲透、讲具体。尤其是工业废渣治理、国企改革、就业压力这些难点堵点，要详细说明我们面临的实际情况、初步探索和迫切需要上级支持的政策建议。我们要的是真知灼见，不是涂脂抹粉。”

　　负责材料的秘书长面露难色：“周市长，这……是不是太实在了？万一……”

　　“没有万一。”周砥打断他，“中央调研组下来是要看真实情况，听真实声音，帮我们解决真实问题的。遮遮掩掩，反而让人看不起，也错失了争取支持的宝贵机会。照实写，责任我负。”

　　最终呈现在调研组面前的，是一份沉甸甸、充满诚意的汇报材料。调研组负责人，那位鬓角花白的部委领导，在听取周砥的补充汇报时，听得格外仔细，不时插话询问细节。

　　下午的实地调研，周砥没有安排精心打造的“盆景”，而是带着调研组直扑问题现场：机器轰鸣但效益不高的老国企车间、正在紧张施工的废渣治理项目一期工地、下岗职工较为集中的老旧小区、以及刚刚引入尚在建设中的科创产业园。

　　在废渣治理工地，面对如山般的渣堆和正在建设的处理设施，周砥没有回避项目的争议和面临的资金、技术压力，详细解释了采用第三方治理模式的初衷、风险控制和长远考量。

　　部委领导看着眼前繁忙的工地，又看向身边这位眼神清澈、语气沉稳的年轻副市长，忽然问了一句：“周砥同志，推动这么难的事情，压力很大吧？有没有人劝你别自找麻烦？”

　　周砥笑了笑，坦然回答：“压力确实很大。但我想，如果我们这任领导都不敢碰这些硬骨头，那问题只会越积越多，越来越难解决。麻烦总要有人来解决，功成不必在我，但功力必不唐捐。”

　　部委领导目光深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为期三天的调研结束，在最后的意见反馈会上，部委领导对平湘市在逆境中推动转型发展的努力和取得的初步成效给予了肯定，尤其对平湘市敢于直面历史遗留环境问题、创新治理模式的做法表示了“高度的兴趣和关注”，并表示将在政策协调、技术支援等方面给予积极考虑。同时，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平湘在创新能力、人才吸引、民生短板等方面存在的不足。

　　没有预想中的严厉批评，也没有空洞的表扬，只有实事求是的分析和中肯的建议。这让参会的平湘干部们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送走调研组，周砥回到办公室，并没有感到轻松。调研组的肯定是一种鼓励，但更是一种鞭策。那些指出来的问题，每一个都关乎平湘的未来。

　　他站在窗前，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脚下的这座城市，既有发展的活力，也有转型的阵痛；既有辉煌的过去，也面临不确定的未来。

　　潮头立，砺刃时。他知道，主持工作的这段时间，是他官场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段砺炼。每一次攻坚，每一次抉择，每一次直面问题，都在打磨着他的意志、能力和格局。市长的位置或许还在远处，但每一步坚实的努力，都是在为那一刻积蓄力量。

　　他拿起笔，在调研组的反馈意见上开始批注，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灯光再次亮起，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坚定而清晰。

　　泥阶攀登，每一步都算数。潮水奔涌，他愿做那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砥柱，直至云开见日，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