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1、图穷匕现

　　市郊鱼塘的夜色被骤然撕裂。数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如同幽灵般从不同方向冲出，瞬间将那座孤零零的看护房围得水泄不通。荷枪实弹的特警队员如猎豹般扑下，破门器撞击木门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不许动！”“警察！”

　　厉喝声与屋内惊慌失措的碰撞声几乎同时响起。抓捕行动干净利落，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当周砥和沈清荷在省纪委办案中心接到孙宇的加密电话时，赵瑞林和那位周启明的前任秘书已被分别押上不同的车辆，正在前往指定地点的路上。

　　“人赃并获！”孙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屋里搜出了大量现金、几本不同身份的假护照、还有……还有一部卫星电话和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赵瑞林试图销毁电脑，被我们的人及时制止了！”

　　“干得好！”周砥长舒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与身旁的沈清荷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疲惫却又振奋的光芒。这条潜伏最深的毒蛇，终于被揪了出来！

　　“立刻进行突击审讯！重点突破那个前秘书！他是关键突破口！”周砥果断下令。相比于老奸巨猾的赵瑞林，那个前秘书的心理防线显然更容易击溃。

　　省纪委的审讯专家立刻到位。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部分已掌握的证据面前，前秘书的防线果然迅速崩溃。他涕泪交加地交代：自己是受周启明暗中指派，在周启明“病倒”前，前往其休息室接受了一项秘密任务——携带周启明亲笔书写的一封密信和一张大额支票，前往鱼塘与赵瑞林会合，协助赵瑞林尽快潜逃出境。作为回报，赵瑞林承诺在境外给予他庇护和一笔丰厚的资金。

　　至于周启明的“病”，前秘书战战兢兢地承认，很大可能是伪装的，至少是夸大其词，目的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规避调查，并为他外出活动打掩护。

　　图穷匕见！周启明的伪装被彻底撕下！

　　拿到前秘书的口供和那封周启明亲笔书写的、内容涉及掩盖罪行和协助潜逃的密信，沈清荷立刻向省纪委主要领导汇报。省委在接到报告后，迅速召开紧急常委会，经过激烈讨论和慎重研究，最终形成决议：鉴于周启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且有串供、逃匿的重大风险，立即对其采取留置措施！

　　而此时，躺在省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里的周启明，还自以为得计，正盘算着如何利用“病情”继续周旋，甚至幻想风波过后能东山再起。

　　当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负责确保其身体状况可接受问询）一同出现在他的病床前，出示留置决定时，周启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周启明被采取留置措施的消息，像一颗最终的核弹，在平湘乃至昭苏省的政坛彻底引爆。虽然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但带来的震撼是空前的。一市之长，竟然真的深陷如此严重的腐败窝案，甚至企图外逃，这背后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案件的侦办瞬间打开了新局面。在铁证和压力面前，周启明最初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心理防线迅速瓦解。他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问题，不仅承认了在公交公司项目、土地审批、城市规划等方面为昌达置业等企业提供便利并收受巨额贿赂，更牵出了昭苏省内部一个以某位已退“老先生”为核心、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其涉及金额之巨、时间跨度之长、牵扯人员之广，令人瞠目结舌。

　　赵瑞林在确凿证据和同伙倒戈面前，也不得不放弃侥幸心理，开始配合调查，交代出更多境外洗钱渠道和隐藏资产的下落。

　　一场席卷昭苏省的廉政风暴真正拉开序幕。根据周启明、赵瑞林等人的供述和省纪委掌握的扎实证据，数名曾在重要岗位任职、现已退居二线的“老先生”被相继带走调查，多名在职厅局级、处级干部被要求配合调查或接受审查。昭苏省的天空，仿佛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平湘市这边，周砥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临危受命，暂时主持市政府的全面工作。他一方面要确保市政府日常工作的平稳运行，另一方面要全力配合省纪委的深度调查，同时还要继续推进公交改革等各项重点工作，稳定干部队伍情绪，其压力和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但他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统筹能力。每一天的工作时间都被精确到分钟，每一个决策都力求稳妥高效。他变得更加沉稳，目光更加锐利，身上那股“砥石”般的特质在风暴的洗礼中愈发凸显。曾经那些或明或暗的质疑和阻力，此刻已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和信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暴渐息，曙光已现之时，周砥却并未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物未曾归案——那个直接执行了狙击暗杀命令的凶手！此人不落网，不仅正义无法完全伸张，也意味着潜在的威胁仍未消除。

　　公安机关的压力巨大。凶手极其狡猾，反侦察能力超强，自从上次作案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全国通缉令早已发出，但始终没有突破性进展。

　　周砥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被扣押的赵瑞林。他是唯一可能知道凶手线索的人。

　　在省纪委的配合下，周砥亲自参与了一次对赵瑞林的突击审讯。他没有咆哮呵斥，只是平静地坐在赵瑞林对面，将一叠叠证据材料 slow slow（慢慢）放在桌上，然后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赵瑞林，你的事情，大小轻重，你自己清楚。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顽抗到底，承担所有后果；另一条是戴罪立功，争取一线生机。”周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那个杀手，是谁？在哪里？”

　　赵瑞林眼神闪烁，低着头沉默不语。

　　周砥也不催促，只是拿起一份关于凶手使用的那颗特殊子弹的技术鉴定报告，缓缓念道：“这款改装子弹，来源极其罕见，国际上只有少数几个地下兵工厂能生产，流入国内的渠道更是屈指可数。你说，如果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能不能查到是谁提供的武器？到时候，提供武器的人，会不会为了自保，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你觉得自己还能扛多久？”

　　赵瑞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砥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对你所有境外账户和新近资金流动的追踪报告。很奇怪，在枪击案发生前，你有一个账户，向东南亚某个地下钱庄转入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款子，收款方信息模糊。你说，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

　　赵瑞林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周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那个杀手，执行的是灭口的命令。他知道太多秘密了。你说，你背后那些人，现在最想灭的口，是你的，还是他的？你现在保他，将来谁会保你？”

　　心理的防线，往往崩溃于最致命的一击。赵瑞林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嘶声道：“……我说……我说……他叫‘蝰蛇’……是个职业的……我只知道他平时可能在滇南边境一带活动……每次都是他单线联系我……这次行动的定金是通过地下钱庄付的……尾款……尾款说事成之后付……”

　　他断断续续地提供了一个加密的电子邮箱地址和一段复杂的验证代码，这是他们唯一的联系方式。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周砥紧追不舍。

　　“就……就在行动失败后……他发来邮件，质问为什么失手……要求立刻支付全部尾款，否则……否则就公布所有往来记录……”赵瑞林瘫在椅子上，“我……我没敢回复……”

　　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但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滇南边境！职业杀手“蝰蛇”！

　　周砥立刻将情况通报给公安部和省公安厅。一场跨省联合缉捕行动迅速部署下去，重点围绕滇南边境地区和那个加密邮箱布下天罗地网。

　　等待是焦灼的。一周时间过去了，“蝰蛇”仿佛再次消失，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周砥以为对方可能已经察觉风险，暂时蛰伏之时，孙宇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监控那个加密邮箱的技术小组发现，一封新的邮件刚刚被发送到这个邮箱，发件人正是“蝰蛇”！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

　　“风紧，扯呼。老地方，清账。”

　　“老地方？清账？”周砥盯着这行字，大脑飞速运转。“蝰蛇”感觉风声紧，想要撤离，并要求在“老地方”进行最后的结算？这说明他还在境内，并且急于拿到尾款！

　　“立刻破译‘老地方’的含义！查询赵瑞林与‘蝰蛇’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特别是第一次合作的地点或有什么具有特殊意义的地点！”周砥下令。

　　技术力量和侦查资源被全力调动起来。经过对海量数据的筛选和分析，一个地点被高度关注——三年前，赵瑞林名下的一家公司曾在滇南边境一个名为“勐拉”的小镇投资过一个失败的玉石矿项目，当时赵瑞林曾亲自前往考察并停留数日。而资金记录显示，几乎在同一时期，有一笔与此次定金金额相近的款项从该公司账户汇出，收款方信息不明。

　　“勐拉小镇！很可能就是‘老地方’！”孙宇汇报。

　　公安部协调滇南警方，立刻对勐拉小镇及周边区域进行了秘密布控。一张无形的巨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这个边境小镇。

　　两天后的傍晚，一个穿着普通、背着旅行包、眼神却异常警惕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勐拉小镇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他办理入住后，并未外出，似乎在等待什么。

　　埋伏的侦查员确认，其体貌特征与模拟画像中的“蝰蛇”高度吻合！

　　收网的时候到了！

　　深夜，当“蝰蛇”打开房门，准备接收“赵瑞林”派人送来的“尾款”时，等待他的是数支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声冰冷的厉喝：

　　“不许动！警察！”

　　代号“蝰蛇”的职业杀手，落网！

　　消息传回平湘，周砥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晨曦，久久不语。历时数月，历经艰险，甚至直面生死，这条危害极大的蛀虫集团和其雇佣的冷血杀手，终于被一一拔除。

　　天空，真的要亮了。

　　然而，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和更加坚定的责任感。泥阶攀登，永无止境。扫清一片污浊，只为换来一方清明。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前方的挑战也不会少，但他心中的信念，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

　　他拿起笔，在一份新的关于平湘市未来五年发展规划的建议稿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改革与发展，民生与福祉，这才是永恒的追求。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片土地能更加美好。

　　阳光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