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80、砥柱中流

　　狙击子弹的呼啸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车窗玻璃碎裂的场景在脑海中一次次重演。周砥坐在临时更换的公务车里，面色平静，但只有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那一抹冰冷的锐利，透露出他内心汹涌的波澜。这不是简单的威胁恐吓，这是一次精心策划、意图明确的谋杀！对手的疯狂与残忍，超出了官场博弈的底线，已然沦为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杀。

　　省委震怒，公安部督办，平湘市公安局成立了最高规格的专案组，抽调精兵强将，全力侦破这起恶性案件。现场留下的弹壳成为唯一物证，指向境外流入的改装狙击步枪，凶手专业老练，撤退路线完美避开了所有有效监控，侦破工作难度极大。

　　周砥的安保级别被提升至最高规格，出入皆有严密护卫。沈清荷在处理完省纪委的紧急事务后，坚持留在平湘，陪伴在周砥身边，她的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的是与丈夫同进退的坚毅。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打对了，打疼了他们。”周砥安慰着妻子，语气却异常冷静，“赵瑞林在逃，‘老先生’圈子里的人陆续被控制，他们狗急跳墙了。”

　　“可是你的安全……”沈清荷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

　　“他们的目标是阻止调查，杀了我，只会让调查力度更大，引来更猛烈的反击。这不是结束，只是他们绝望下的疯狂。”周砥分析道，“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冷静。我们要加快速度，在他们再次动手之前，把钉子彻底钉死！”

　　压力如山，却也将周砥的意志锤炼得更加坚硬。他谢绝了省委领导让他暂时休息的建议，反而以更高的强度投入工作。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缩。他就是这场风暴中的砥柱，一旦他晃动，整个局面都可能崩塌。

　　他加强了与省纪委调查组的沟通协调，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督促公交公司改革的深化和巩固，用发展的成效来回击动荡，稳定人心；二是配合调查组，对已到案人员进行攻坚，尤其是利用滨海起获的铁证，对周国平及其妻子发起最后的心理攻势。

　　然而，就在对周国平的审讯眼看要取得突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市长周启明，病倒了。

　　消息传来时，周砥正在主持一个经济形势分析会。秘书孙宇悄悄进来，低声汇报：“市长，周市长办公室来电，说周市长突发晕厥，已送往省人民医院急救，初步诊断是心脏问题，情况不太好。”

　　周砥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突发晕厥？心脏问题？在这个敏感至极的时刻？他立刻联想到周启明近期的异常表现和那份老干部联名信。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赶往省人民医院。特护病房外，聚集了一些闻讯赶来的市领导和中层干部，人人面色凝重，窃窃私语。周启明的秘书红着眼圈，说市长还在昏迷中，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周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周启明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但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始终紧绷着。是真病，还是以病为幌子，金蝉脱壳，规避调查？

　　他找来主治医生，详细询问了病情。医生的回答很专业，描述了急性心肌缺血的症状和抢救过程，听起来并无明显破绽。周砥嘱咐医院尽全力救治，并安排市政府办公厅做好相关保障工作。

　　离开医院时，周砥的心情更加沉重。周启明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无论真假，都极大地增加了案件的复杂性。如果他是清白的，那么他的病倒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但如果他真有牵连，那么这病倒的时机就太过“巧妙”，不仅能暂时避开调查组的视线，还能博取同情，甚至可能让某些调查因“顾及领导健康”而放缓。

　　回到办公室，周砥立刻与沈清荷通了电话。

　　“周启明病倒？这么巧？”沈清荷的语气也充满了怀疑，“省纪委这边也刚刚接到消息，正在研究。他的病情确实会给调查带来一些……技术上的困难。但无论如何，案子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健康状况而停止调查。只是，方式方法可能需要更加审慎。”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们刚刚从另一个渠道得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情报：在周启明病倒前几个小时，他的一位前任秘书，曾经去过他在市政府招待所的休息室，停留了将近半小时。而这位前任秘书，据查与昌达置业的一位高管是大学同窗。”

　　周砥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前任秘书？昌达置业？这绝非巧合！

　　“那个秘书现在在哪里？”周砥立刻问。

　　“已经不在平湘了，说是请假回老家探亲了。我们正在设法联系核实。”沈清荷道。

　　线索似乎又绕了回来，再次隐约指向了周启明。他的病倒，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避险行动。

　　“我知道了。这边我会密切关注医院的动静。你们按计划继续推进，不要受干扰。”周砥沉声道。

　　挂断电话，周砥站在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南方土地和滨海市上。赵瑞林、周启明、昌达置业、“老先生”……这些点之间，一定还存在着一根甚至多根看不见的线，只要找到其中一根，就能扯出整个网络。

　　他叫来孙宇：“两件事：第一，想办法查清楚周市长病倒前两天的所有行程、会见人员、甚至通讯记录，要绝对保密。第二，加强对那位请假回老家的前任秘书的查找和监控，我要知道他老家具体位置、回去后的所有行踪！”

　　孙宇凛然应命，他知道，市长这是在两条线上同时发起了进攻。

　　就在周砥全力调查周启明病倒疑云时，公安厅专案组关于枪击案的调查，取得了重大突破。通过对弹道轨迹的精密还原和凶手可能撤离路线的海量排查，他们锁定了一辆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狙击点附近区域、之后又神秘消失的无牌黑色摩托车。经过技术追踪，最终在邻市的一个二手车黑市，找到了被拆解贩卖的摩托车零件，并顺藤摸瓜，抓到了负责销赃的中间人。

　　中间人扛不住审讯压力，交代出一个重要线索：雇佣他们处理摩托车的人，带着明显的南方沿海口音，出手阔绰，而且似乎对平湘本地非常熟悉，曾无意间提到过“翠湖宾馆”这个名字。

　　翠湖宾馆！周砥与赵瑞林会面的地方！

　　凶手极有可能与赵瑞林有关！甚至可能就是赵瑞林派来的！

　　这个消息让周砥更加确信，赵瑞林不仅还在国内，而且很可能就藏在平湘或周边区域！他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挖地三尺，也要把赵瑞林给我揪出来！”周砥对市公安局局长下了死命令。

　　全市的警力被秘密调动起来，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平湘及其周边地区的每一个角落。车站、码头、高速公路出入口、酒店、出租屋、甚至是一些偏僻的农家乐和废弃厂房，都布下了暗哨。

　　压力越大，周砥反而越冷静。他深知，越是接近终点，越是不能慌乱。他按部就班地工作，开会、调研、部署改革，仿佛枪击案和周启明的病倒都未曾发生。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那永不熄灭的火焰和偶尔掠过的一丝疲惫。

　　这天晚上，他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沈清荷做了几样他爱吃的菜，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却有些沉默。

　　“爸今天打电话来了，”沈清荷轻声道，“他很担心你。说……说有些人，有些事，牵涉太深，让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有时候……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

　　周砥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岳父沈官清退休后一向深居简出，从不干涉他的工作，如今却打来这样的电话，显然也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他放下筷子，看着妻子，目光坚定：“清荷，你知道的，我退不了。这不是我个人的进退问题，而是原则问题，是底线问题。如果我退了，对不起那些支持我、信任我的人，对不起身上这身衣服，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官场可以有很多规则，但有一条底线绝不能破，那就是腐败不得人心，邪不压正！”

　　沈清荷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渐渐化为理解和坚定。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只是……怕。但我支持你。无论多难，我们一起扛。”

　　就在这时，周砥的加密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孙宇打来的。

　　“市长！找到了！”孙宇的声音因极度兴奋而颤抖，“我们找到赵瑞林了！他没走远！就藏在市郊结合部的一个私人承包的鱼塘看护房里！我们的人已经秘密包围了那里！”

　　周砥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确定吗？”

　　“确定！比对过暗哨偷拍的照片，就是他！而且……而且里面好像还有一个人，看侧影……有点像周市长的那个前任秘书！”

　　周砥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赵瑞林和前秘书藏在一起？！这简直是天大的发现！

　　“立刻行动！抓活的！注意安全！”周砥毫不犹豫地下令！

　　“是！”

　　电话挂断，周砥深吸一口气，对沈清荷道：“清荷，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要去省纪委一趟了。今晚，或许就能见分晓。”

　　夜色深沉，鱼塘边的看护房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仿佛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小舟。而一场决定性的抓捕行动，正悄然收网。

　　砥柱中流，迎着惊涛骇浪，岿然不动。周砥知道，决战时刻，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