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77、暗室微光

　　省纪委的问询如同一块试金石，虽未伤及周砥分毫，却让平湘市政坛的暗流变得更加清晰可见。周砥安然度过“核查”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原本观望甚至心怀侥幸的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轻副市长的能量和韧性。一时间，周砥办公室的门庭若市程度悄然发生了变化，前来汇报请示工作的人更加规矩，也更加谨慎。

　　周砥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他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工作，将主要精力放在公交公司的稳定运营和深度改革上。工作组在他的强力支持下，顶住了内外部压力，初步理顺了管理秩序，新的领导班子人选也开始在组织部门内部酝酿。新能源公交车陆续上路，优化后的线路获得了市民好评，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周砥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之下，危险的暗礁并未清除。赵瑞林依旧杳无音信，那个境外威胁电话像幽灵一样徘徊不去，而李斌可能仍在境内的消息，更是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孙宇协调市公安局成立的秘密追逃小组，工作进展极其艰难。李斌的社会关系看似复杂，实则核心圈层很小，且大多在这次风暴中已被控制或严密监控。小组排查了所有已知的关联人，甚至动用了技术手段，却始终没有发现李斌的任何踪迹。这个人仿佛真的蒸发了一般。

　　“他就像一条钻进沙子的泥鳅，太滑了。”孙宇向周砥汇报时，难掩沮丧，“我们排查了他所有可能投靠的远亲、朋友、甚至以前的情妇，都没有收获。他之前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一个南方城市的城中村，那里人口流动性极大，监控缺失，根本无法追踪。”

　　周砥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被标记出的南方城市上。“他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他需要钱，需要信息，甚至可能需要和外界联系来确保自己的安全。既然常规的社会关系查不到，那就换一个思路。”

　　他转过身，对孙宇道：“查他出事前的资金流向，特别是小额、多次、看似不显眼的转账记录。查他及其亲属名下，所有可能用于藏身的房产、车辆，哪怕是极其偏远或者登记在他人名下的。还有，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比如特定的食物、烟酒、甚至某种药物？这些都可能成为线索。”

　　孙宇眼睛一亮：“明白了！我马上让小组调整方向！”

　　就在追捕李斌的工作陷入僵局之时，沈清荷那边传来了关于案件深挖的最新进展。经过对昌达置业海量账册和电子数据的艰难梳理，调查组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利益输送链条：昌达置业通过虚增项目成本、伪造交易合同等方式，将巨额资金转移至境外数个空壳公司，而这些空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虽然经过层层伪装，但部分线索隐约指向了昭苏省内部个别退居二线却仍有影响力的老干部，以及一两位目前在重要岗位上的在职官员！

　　“金额巨大，手法专业，而且时间跨度很长，可能长达十年之久。”沈清荷在加密通话中语气沉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腐败，可能涉及一个结构严密、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赵瑞林很可能只是这个集团在滨海和白手套之间的一个联络人。”

　　周砥感到一股寒意。十年！这意味着这个毒瘤早已深植，其危害远超想象。

　　“涉及到的在职官员，有明确指向吗？”周砥问。

　　“有几位嫌疑人，但证据链还不完整，非常脆弱。”沈清荷道，“对方非常狡猾，几乎从不直接经手，都是通过代理人、亲属甚至情妇来操作，而且用的多是现金、古玩、字画等难以追踪的方式。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关键证人的口供。”

　　“李斌？”周砥立刻想到他。

　　“对！李斌是关键！他作为周国平的妻弟和具体执行人，很可能经手过这些隐秘交易，甚至可能保留了一些证据以求自保。”沈清荷肯定道，“必须尽快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压力再次聚焦到李斌身上。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周砥全力协调各方搜寻李斌下落时，市长周启明再次将他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周启明的脸色不像上次问询后那般和煦，反而带着几分忧色和不满。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一份文件推到周砥面前。

　　“周砥啊，你看看这个。”周启明指着文件，“这是近期一些离退休老同志联名写给省委主要领导的信，抄送给了市委。内容还是关于公交公司案子，说调查扩大化，搞得人人自危，影响了很多老干部的声誉和感情，甚至影响到了一些正常的经济合作项目。话说的很重啊！”

　　周砥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信中的措辞比之前的舆情摘要更加激烈，不仅质疑调查的公正性，甚至隐晦地批评市委市政府把控不力，纵容“某些年轻干部”蛮干胡来，破坏昭苏省来之不易的发展大局和和谐局面。落款是几个曾经位高权重、如今在老干部群体中颇有影响力的名字。

　　“省长刚才亲自打电话给我，询问情况，语气很严肃。”周启明揉了揉眉心，“周砥，我知道你坚持原则，案子也确实查出了大问题。但是，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策略？适当地收缩一下调查面，集中精力处理好公交公司本身的问题，给老同志们一个台阶下？毕竟，稳定和发展才是硬道理啊。”

　　周砥看着周启明，心中明了。这不仅仅是老同志们的施压，更是对方阵营通过更高层发起的又一轮反扑，企图将案件的影响力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保护更核心的人物。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市长，老同志们的意见，我听到了。但是，案件调查是省纪委主导，有其独立性和严肃性。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表明，问题可能比预想的更严重，涉及面更广。如果在这个时候收缩，无异于放虎归山，不仅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未来还可能酿成更大的祸患。”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至于稳定和发展，我认为，只有彻底清除蛀虫，营造风清气正的环境，才是真正长远的稳定和健康的发展。我相信，省委省政府和大多数老同志，最终会理解和支持的。”

　　周启明看着周砥毫不妥协的眼神，知道再说无益，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按你的思路办吧。但是，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尽量减少震动。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周砥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来自上层的阻力越来越大，而案件的突破口却迟迟未能打开。

　　回到办公室，他再次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李斌最后消失的那个南方城市。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那里。

　　他叫来孙宇：“追逃小组那边，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吗？”

　　孙宇摇头：“没有。那个城中村都快被翻遍了，毫无线索。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周砥喃喃自语，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不是主动藏起来，而是……被动消失呢？”

　　孙宇一愣：“市长，您的意思是？”

　　“查一下那个城中村及周边区域，近期有没有发生过无名尸案、意外事故、或者人口失踪报案？特别是与李斌体貌特征相近的！”周砥语速加快，“还有，查一下当地的地下钱庄、非法诊所、甚至黑旅馆！他如果受伤了，或者需要特殊渠道搞钱搞身份，一定会留下痕迹！”

　　孙宇恍然大悟：“是！我马上联系当地警方协查！”

　　命令下达后，周砥的心却并未放松。这是一种赌徒式的猜测，但他别无他法。

　　等待是煎熬的。几个小时过去了，就在周砥几乎要放弃这个念头时，加密电话突然响起，是沈清荷。

　　“周砥！”沈清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我们刚刚接到南方那边协查单位的报告！一周前，在那个城中村附近的一个废弃工厂里，发现了一具高度腐烂的男性尸体！初步勘查，死于机械性窒息，是他杀！因为面部损坏严重，一直未能确定身份。但刚刚比对了指纹和部分DNA特征……疑似是李斌！”

　　周砥的心脏猛地一缩！李斌……死了？！

　　“确认了吗？”他急声问。

　　“正在做最终比对，但大概率不会错。”沈清荷语气复杂，“死亡时间就在我们大规模收网后不久。现场被清理过，几乎没有留下凶手的痕迹，非常专业。”

　　周砥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涌上心头。灭口！对方竟然如此狠辣果断，抢先一步杀人灭口！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蒲公英已散，清理花园……”周砥想起了那条加密信息，原来“清理”的含义如此血腥！

　　“我们晚了一步……”沈清荷的声音充满了遗憾和愤怒。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希望刚刚燃起，就被无情掐灭。周砥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对手的凶残和狡猾，远超他的想象。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谷底，周砥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南方城市。李斌死了，但他为什么会死在那里？是谁杀了他？杀他之前，有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或者，他有没有在死前，留下什么？

　　暗室之中，并非完全黑暗。只要还有一线微光，就绝不能放弃。

　　他拿起电话，拨通孙宇的号码，声音沙哑却坚定：“立刻安排最得力的刑侦专家，前往南方，介入李斌被杀案的调查！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他是怎么到那里的？见过什么人？死前接触过什么？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新的线索来！”

　　泥阶攀登，从无坦途。即使是最黑暗的时刻，也要相信，微光终将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