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76、余波未平

　　省纪委联合调查组的收网行动，如同一场骤然降临的疾风骤雨，以雷霆之势席卷了平湘公交系统及其延伸的灰色地带。周国平妻子在银行被控制，试图转移的巨额资金被冻结；公交公司内部几个关键部门被查封，大量涉嫌违规甚至违法的账册、合同、电子数据被固定保存；滨海那边，昌达置业和相关贸易公司多名高管及业务负责人被带走调查，查扣的物证需要数辆卡车运送。

　　消息虽未正式对外公布，但在平湘市乃至昭苏省的特定圈层内，引发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地震。各种猜测、恐慌、难以置信的情绪弥漫开来。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看似温和的周副市长，其手腕和决心是何等强硬，其背后支撑的力量又是何等强大。

　　然而，风暴眼中心，周砥却异常平静。他深知，行动的成功只是阶段性的胜利，远未到庆功之时。赵瑞林的漏网，那个来自境外的威胁电话，都像是一根根刺，提醒着他斗争远未结束，甚至可能进入了更复杂、更危险的阶段。

　　aftermath（善后）工作千头万绪。

　　他首先需要稳定局面。公交公司经过这番动荡，人心惶惶，运营和服务质量出现了波动。周砥指示工作组，在配合调查的同时，必须立刻将工作重心转向恢复生产、稳定运营、保障民生上来。他亲自召集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开会，一方面通报了配合调查的必要性和阶段性成果，强调市委市政府肃清蛀虫、净化企业的决心；另一方面，也明确表示改革和发展不会停步，要求各级管理人员坚守岗位，履行职责，确保市民出行不受影响。同时，他加快了新能源车辆招标和线网优化方案的最终拍板，用实实在在的发展举措来凝聚人心，对冲震荡。

　　其次，他需要应对来自各方的反应。□□和市长周启明先后找他谈了话，态度都是肯定和支持，但细微之处仍有差别。书记更关注案件本身的深挖和后续影响控制，要求“依法彻查，不管涉及到谁”；而周启明在表示支持的同时，则更多强调“稳定压倒一切”，“要注意保护干部队伍积极性”，“尽快让事情平息下来”。周砥明白，这是不同位置的不同考量，他都给予了充分尊重和回应，但在原则问题上没有丝毫让步。

　　更微妙的是某些同僚态度的变化。之前那些或明或暗的质疑、疏远甚至抵制，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过分的热情、刻意的接近甚至小心翼翼的恭维。周砥对此保持着清醒的 distance（距离），不卑不亢，一切以工作为重。他知道，这些转变并非源于对他个人的认同，而是对权力和力量的敬畏。

　　这天下午，他正在审阅工作组提交的公交公司下一步内部整顿和改革方案，秘书孙宇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市长，国资委的王副主任……想来向您汇报工作，您看……”孙宇说的王副主任，就是之前几次在改革和审计问题上提出不同意见，甚至暗中设置障碍的那位。

　　周砥头也没抬：“让他进来吧。”

　　王副主任进来时，脸上堆满了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谄媚，手里还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周市长，打扰您了。我来向您汇报一下我们近期对市属企业风险排查的工作，特别是吸取公交公司的教训，我们完善了相关监管制度……”

　　周砥耐心地听他讲了十分钟，全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和表功，最后才淡淡地道：“王主任有心了。制度建设很重要，但关键在执行和落实。国资监管，一定要敢于动真碰硬，不能流于形式。”

　　王副主任连连点头称是，额角微微见汗，又试探着问：“周市长，关于公交公司那边，下一步班子组建……您看有没有什么指示？”

　　周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王副主任感到一阵压力：“班子组建组织部门会统筹考虑，要选拔政治过硬、业务精通、敢于担当的同志。王主任还是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吧。”

　　打发走王副主任，周砥微微摇头。这种人，见风使舵，不堪大用。

　　傍晚，他接到沈清荷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周砥，初步审讯和证据梳理有很大进展！周国平妻子扛不住压力，交代了不少周国平通过她进行资产转移和洗钱的事情，还提到了几次赵瑞林来平湘与周国平密谈的细节，虽然具体内容她不清楚，但时间点和一些旁证对上了！滨海那边查获的材料更惊人，昌达置业不仅涉及洗钱，还可能涉嫌非法集资、欺诈贷款，而且确实发现了与平湘某些官员不正当经济往来的线索！”

　　“涉及到谁？”周砥立刻问。

　　“线索还比较模糊，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指向的不是一两个人，可能是一个小圈子，能量不小。”沈清荷语气凝重起来，“而且，赵瑞林的失踪很蹊跷，我们怀疑内部可能……有漏风的地方。那个打给你的威胁电话，技术部门追踪到是通过境外服务器多层跳转打来的，无法定位，对方很专业。”

　　周砥的心沉了下去。内部有鬼？这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另外，”沈清荷顿了顿，“根据周国平妻子的交代和资金流向反推，李斌可能并没有像我们之前判断的那样已经潜逃出境。周国平妻子最后一次试图转移资金，接收方的一个模糊关联账户，近期在国内南方某个城市有活动痕迹。我们怀疑，李斌可能还藏在境内，甚至可能……与赵瑞林还有联系。”

　　这是一个全新的重大线索！如果李斌还在国内，那么抓捕他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周砥立刻问。

　　“我们已经协调公安部发出了B级通缉令。平湘这边，需要你安排可靠人手，密切关注所有可能与李斌有社会关系的人员动向，特别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和远亲。他既然藏在国内，总要和人联系，需要生活资源。”沈清荷道。

　　“明白！我立刻安排！”周砥感到一丝振奋。李斌是撕开更大黑幕的关键钥匙，绝不能让他再逃脱。

　　挂了电话，周砥立刻部署下去，让孙宇协调市公安局，成立一个绝对精干可靠的追逃小组，秘密展开对李斌社会关系的布控。

　　忙完这一切，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周砥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案件正在向纵深推进，虽然阻力巨大，迷雾重重，但曙光已现。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公交改革的方案，再次专注地看了起来。反腐是为了更好的发展。无论压力多大，改革的步伐绝不能停滞。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市委办公厅主任，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有些严肃。

　　“周市长，这是刚刚收到的省委办公厅转来的的一份舆情摘要。”办公厅主任将文件放在周砥桌上，“里面有部分内容，涉及到对您和工作组近期工作的……一些不同看法，来自一些离退休的老同志，通过内部渠道反映的。省委办公厅要求我们关注并妥善处理。”

　　周砥拿起文件翻看。摘要里果然收录了几条来自“老同志”的意见，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肯定反腐成绩，但担忧动作过大影响稳定，质疑工作组方式方法是否过于激进，甚至隐晦地提醒要注意“团结大多数老干部的感情”。

　　周砥看着这些意见，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这是对方阵营在新一轮的反扑！正面较量失利后，开始动用“老同志”的影响力来施加压力，企图从舆论和上层建筑层面挽回败局。

　　这些“老同志”中，或许有被蒙蔽的，但肯定也有与赵瑞林背后势力利益攸关的。

　　“我知道了。”周砥平静地将文件合上，“老同志们的关心，我们重视。你以市委办公厅名义起草一个汇报材料，客观汇报我们工作组的工作成效、方式方法以及目前公司运营稳定的实际情况，重点强调反腐之后人心凝聚、效率提升的积极变化，呈报省委办公厅。用事实说话。”

　　办公厅主任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的，周市长，我马上去办。”

　　办公厅主任离开后，周砥再次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璀璨夺目，但光芒之下，阴影依旧存在。

　　余波未平，暗流仍在涌动。来自境外的威胁、失踪的赵瑞林、隐藏的内鬼、老干部的施压、以及尚未落网的李斌……这一切都预示着，这场斗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但他没有丝毫畏惧。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一条虽然艰难但必将通向光明的路。

　　他拿起笔，在那份公交改革方案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改革，必将进行下去。反腐，绝不会停止。

　　泥阶之上，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