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75、戒备

　　翠湖宾馆不欢而散的会谈，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周砥深知，与赵瑞林的彻底摊牌，意味着最后一丝缓和的可能也已消失，对方必然不会坐以待毙，更凶猛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

　　他回到市政府办公室，立刻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一道道指令发出：工作组加强内部管控，防止有人破坏证据或煽动事端；审计局加快对昌达置业关联交易的梳理；市公安局增派便衣力量，加强对关键证人和周砥本人及其家属的暗中保护；同时，他让孙宇密切关注市委市政府大院内的任何异常动向，尤其是市长周启明和几位可能与滨海方面有牵连的领导的反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和紧张。

　　然而，一夜过去，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立刻降临。市委大院一切如常，周启明见到他时甚至比往日更和蔼了几分，询问了一下工作组的情况，叮嘱他“注意身体，劳逸结合”，绝口不提其他。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周砥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窒息。

　　他明白，对方不是在等待，而是在酝酿更致命、更精准的打击。赵瑞林背后的势力能量巨大，绝不会因为一次谈判破裂就轻易认输，他们一定在调动资源，寻找新的突破口。

　　果然，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天。

　　这天下午，周砥正在听取关于新能源公交车采购招标的汇报，市委秘书长突然面色凝重地敲门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周市长，书记请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省纪委的同志来了。”

　　周砥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地对汇报人员道：“你们先继续讨论，拿出一个初步方案。”随即起身，跟随秘书长前往□□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严肃。□□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沉静。沙发上，坐着两位神情严肃、身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周砥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位是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另一位是他的得力干将。沈清荷并未亲自前来。

　　“周砥同志，这两位是省纪委的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开口道，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

　　“周副市长，你好。”那位主任站起身，与周砥握了握手，表情公事公办，“根据相关办案程序，我们就平湘公交公司系列案件中的一些问题，需要向你做个核实。请你如实回答。”

　　“好的，我一定积极配合，如实汇报。”周砥坦然应对，心中已然明了——对方的反击来了，而且是直接通过省纪委的程序施压。

　　问话开始了。问题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周砥与承担改革方案设计的第三方机构负责人的接触过程，有无超出工作范围的交往；二是工作组进驻公交公司后，一些具体决策的出台过程，有无未经充分论证的“个人决断”；三是他与举报信中所反映的“存在问题”的工作组成员的关系，有无包庇或纵容；最后，甚至隐晦地提及了他与“某些滨海市商业人士”的接触情况。

　　问题看似常规，实则刁钻，每一个都指向之前对手散布的谣言核心，试图从工作程序、个人操守甚至政治立场上找到攻击他的破绽。显然，对方动用影响力，促使省纪委启动了针对他个人的“核实”程序，即便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极大牵制他的精力，干扰办案，甚至败坏他的声誉。

　　周砥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容不迫，对每一个问题都给予了清晰、严谨、符合事实和程序的回答。他详细说明了第三方机构的招标遴选过程，提供了会议纪要和相关文件备查；解释了工作组每一项重大决策的集体研究和上报流程；坦然承认与个别工作组成员私交不错，但一切工作关系均严格遵循原则；至于与赵瑞林的接触，他更是直接定性为“对方主动上门试图施加影响和利益诱惑”，并汇报了自己严词拒绝并向上级报备的情况（他确实在会后向□□做了简短电话报备）。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省纪委的两位同志认真记录着，偶尔追问一些细节，但始终保持着专业的冷静。

　　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省纪委的主任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一些：“周砥同志，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今天主要是例行核实情况，了解信息。对于改革和反腐工作中遇到的阻力甚至诬告，省纪委是清楚的，也请你相信组织会客观公正地处理。请你继续安心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

　　“谢谢省纪委的信任和理解。我坚信组织，也会继续恪尽职守。”周砥郑重表态。

　　离开书记办公室，周砥知道，这第一回合的较量，他顶住了。省纪委的“核实”，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的一次“压力测试”。他通过了测试，但危机远未解除。对方能推动省纪委下来“核实”，本身就证明了其能量惊人。

　　果然，他刚回到办公室，孙宇就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市长，刚才省纪委的人找您问话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现在大楼里各种猜测都有，说什么的都有，很难听。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而且，我们监控到，周国平的妻子，今天中午突然去了趟银行，似乎办理了一些业务，具体内容还在查。另外，滨海那边我们盯着的贸易公司，有几个账户出现了异常资金流动，方向是境外。”

　　周砥目光一凝。对方果然是组合拳！一边从上层施压干扰，一边在下面加紧转移资产、毁灭证据、甚至可能准备断尾求生！

　　“继续盯死！特别是周国平妻子和滨海那边的资金动向！随时汇报！”周砥下令。

　　就在这时，他的加密手机响了，是沈清荷。

　　“周砥，情况紧急。”沈清荷的声音语速很快，“我们刚刚截获到一条加密信息，来源指向滨海，内容经过破译，只有一句话：‘蒲公英已散，清理花园’。”

　　“蒲公英已散，清理花园？”周砥重复了一遍，心头猛地一沉。这显然是某种行动的暗号！“蒲公英”指的是什么？是李斌？还是那些被转移的资金？或者是其他关键证人？“清理花园”又意味着什么？是消灭证据，还是……灭口？

　　“我们判断，这很可能是对方要开始最后的清理行动，毁灭所有可能指向核心的线索和人证！”沈清荷语气急促，“必须立刻行动，抢在他们前面！省纪委主要领导已经授权，联合调查组决定，立即收网！对已掌握证据确凿的目标，立刻采取强制措施！控制所有关键节点！”

　　“我这边需要怎么做？”周砥毫不犹豫地问。

　　“平湘这边，立刻控制周国平妻子！她可能是重要知情人，也可能正在实施资产转移！同时，工作组立即查封公交公司所有核心账册和机房服务器，防止数据被销毁！我们的人马上就到配合你！”沈清荷指令清晰。

　　“明白！”周砥挂了电话，立刻对孙宇下令：“通知市公安局，立刻依法对周国平妻子采取控制措施！通知工作组，立即查封公司财务室、档案室和信息机房，所有电子设备断网封存！动作要快！要绝对保密！”

　　命令立刻被传达下去。平静的市委市政府大楼外，一场无声的雷霆行动骤然展开。

　　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最后的决战，终于打响了。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此刻，已是狂风乍起，席卷而来。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接通了□□办公室：“书记，省纪委联合调查组已决定收网，我市相关部门正在积极配合行动。特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沉稳的声音：“知道了。依法依规，全力配合。确保稳定。”

　　放下电话，周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的态度，也代表着市委最终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消息不断传来：

　　——周国平妻子在银行VIP室被顺利控制，当时她正在办理大额跨境转账业务！ ——公交公司财务室、机房被成功查封，初步检查发现有人试图销毁硬盘，但被及时制止！ ——滨海那边，联合调查组协调当地警方，同步对昌达置业办公室、赵瑞林住所及那家贸易公司采取了行动，控制了多名相关人员，查获大量物证！ ——然而，赵瑞林本人却不在控制之中，仿佛提前得到了风声，不知所踪！

　　行动取得了重大成果，但核心人物之一的赵瑞林漏网，预示着这场风暴远未到平息之时。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周砥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他听着孙宇的汇报，面色冷峻。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

　　周砥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怪异而冰冷的声音：

　　“周副市长，好手段。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以为你赢了？别忘了，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里，都能生根发芽。我们……后会有期。”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

　　周砥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目光深邃而坚定。

　　风起青萍，浪成微澜。而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还在远方。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平湘的天，已经开始变了。而他脚下的泥阶，虽布满荆棘，却也因此更加坚实。